就在江守心神剧震之际。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巨响,从不远处的井沿上传了过来!
就像是一座铁山从万丈高空直直地砸落了下来,整圈由极寒黑石垒砌而成的巨大井沿,都跟着狠狠地剧震了一下!
江守浑身一僵。
他甚至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那砸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短暂的死寂后。
“咚。”
“咚。”
沉重的黑铁战靴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从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浓稠如实质的幽冥死气,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瞬间压迫到了近前。
江守瞳孔紧缩,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他咬破嘴唇,把满是血污的双手拼命地撑在冰冷的井沿黑石上,压榨着每一丝肌肉的力量,猛地往上一撑!
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寸许,一阵钻心的空虚与剧痛袭来,双臂猛地一软。
“噗通。”
他的胸膛重重地摔了回去,下巴磕在坚硬的黑石上,磕出一片血花。
江守不甘心地喘息着,手指抠紧石缝,再一次用力往上撑!
再摔!
试了三次,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甚至连翻个身的力气都已经做不到了。
刚才一口气狂吞五颗【紫金活血丹】强行榨出来的那一点药力,在硬抗牛头阿傍那毁天灭地的一叉、以及这一路几百丈的坠落撞击里,早就被彻底消耗干净。
内景气海里,一片惨淡。那三朵大道之花,此刻黯淡得像是被霜打过一样,连一丝微光都发不出来了。
……
“咚。”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江守前方不远处。
一片巨大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牛头阿傍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乌黑的三股钢叉。
江守无力地趴在那里,半边脸贴着冰冷刺骨的极寒黑石,模糊的视线看着井沿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一次,是真的连底牌都没有了。
要死了吗……
……
就在这时。
他的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一只手。
一只沾满了血、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了他身边的黑石上。
然后,一道身影,用那半截断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边爬了起来。
爬到了他的身前。
再一次,挡在了江守和那片庞大的魔神阴影之间!
……
张陵丘!
他跪在那里,背对着江守,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剑,剑尖朝外,对着那个两丈多高的庞大身影。
他的背在抖。
他的手也在抖。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特战服,早就被血浸透了。
而那些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暗金色光点,此刻,已经不是一点一点地渗了。
是在往外涌。
像是一盏被打碎了的灯,所有的光,都在从裂缝里往外漏。
……
“咔……”
死寂的井沿上,忽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声音不是从脚下的黑石传来的。
而是从张陵丘的身体深处传出来的!
……
“咔……咔咔……”
脆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正在他的血脉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地裂开!
那是一层很薄、却又重若千钧的封印。
像初春解冻的冰面,又像被重锤敲击的极品琉璃。
二十余年前,在龙虎山那座香火缭绕的天师殿里,那位须发皆白、身穿深紫道袍的老人,用自己十年的苦修,替她藏起耳朵与尾巴、掩去一身妖异血脉时所留下的天师封印……
在这绝境的生死刺激与连续重创之下,终于撑到了极限!
……
阿傍低垂着硕大的牛首,眼眶深处那两团暴虐的幽绿鬼火,盯着面前这个浑身正往外狂涌着暗金光点的渺小身影。
这位来自九幽地府的拘魂大将,眼底的鬼火带着一丝惊疑,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吼!!!”
牛头阿傍强压下惊疑,双臂肌肉虬结,手中那柄乌黑的钢叉狠狠地当头砸了下去!
“轰——!!!”
火。
一团火,从张陵丘的身上,冲天而起!
那火不是红的,也不是金的。
是一种江守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赤中透金,金里带着一层流动的、妖异的光。
狐火。
……
那团狐火,迎着砸落的钢叉,正面撞了上去!
“轰!!!”
钢叉砸进了狐火里。
只砸进去了一半。
就像是砸进了一片翻涌的熔岩,那股足以劈山断岳的力道,被那团火硬生生地,托住了。
紧接着,狐火猛地一涨!
“铛!!!”
那柄钢叉,被狐火从中间,狠狠地顶了回去!
……
牛头那两丈多高的庞大身躯,被这一股力道冲得往后一仰。
“咚!”
退了一步。
“咚!”
又退了一步。
“咚!!”
第三步,他脚下的井沿黑石,被踩得崩裂开来。
他稳住了身形。
握着钢叉的双手上,那层青黑色的粗毛,被狐火燎得卷曲焦黑,冒起了一缕一缕的青烟。
那身玄黑描金的古老将袍,胸口的位置,烧出了一片焦痕。
……
就在那股赤金狐火冲霄而起的那一瞬间,整口深不见底的漆黑巨井,连同上方大片幽暗的深渊,都被照亮了!
井壁上那些褪成了灰的黑石,被这团火一照,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那道悬在井底的裂缝,在火光里,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一缩。
……
江守躺在井沿上,微微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团冲天而起的赤金火柱。
看着火光正中心的那道身影。
在他的视野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
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的黑色特战服,在霸道的本源狐火焚烧下,一寸接着一寸地化作了飞灰,被翻涌的热浪卷着,消散在了半空。
紧接着,漫天流转的赤金色狐火主动缠绕上来,一圈接着一圈地裹住了那道身影。
火光流转编织间,竟直接在她身上凝成了一袭流光溢彩的赤红长裙!
与此同时,原本被战术发带束得一丝不苟的利落短发,在火中瞬间崩断了发带,彻底散了开来。
那一缕缕青丝在狐火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往下疯长!
越长越长。
眨眼间便长过了肩膀,长过了纤细的腰际,化作了一头乌黑如瀑、绸缎般垂落的及腰长发,在狐火掀起的滚烫热风里肆意地翻卷着,飞扬着!
而那道原本为了伪装男子而略显清瘦挺拔的身躯骨骼,也在这一刻发出轻微的脆响,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地舒展,变得纤细,变得曼妙柔和。
……
最后。
在那团冲天而起的赤金狐火最顶端。
一对尖尖的、覆满了雪白绒毛、边缘泛着一抹淡金色的毛茸茸狐耳,轻轻颤动了两下。
从那一头如瀑的乌黑长发之间,竖了起来!
……
一息之后。
漫天的狐火,开始慢慢地收敛,一丝不剩地全部收进了那道纤细的身体里。
原地,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赤金色光晕,在她的身周静静地流转着。
……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红衣似火,长发及腰,头顶一对雪白尖耳微微轻颤。
她站在重伤濒死的江守身前。
站在两丈多高的九幽魔神面前。
在那只白皙如玉的右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那半截崩断的天师剑。
……
对面的牛头阿傍死死地盯着她,铜铃般的牛眼之中,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缩紧,第一次开口说话,沉闷如雷的声音透着惊疑:
“青丘九尾一脉……?!”
红衣少女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断剑,隔着虚空,剑尖直指牛头阿傍的眉心。
她薄唇轻启,开了口。
那声音,再也不是昔日“张陵丘”那种刻意压制的清冷青年音。
而是真真正正的女子的声音。
很轻,很冷,宛如长白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
“青丘。”
“涂山绫。”
……
江守躺在她的身后。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都在暗。
他只能看见一道背影。
一道被赤金色光晕裹着的、纤细的背影。
和那一头在热风里翻飞的如瀑长发。
……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之人气息的微弱。
持剑对峙的红衣少女,微微偏过身,回过了头。
动作很轻,很快。
她只看了江守一下,像是不放心,只想亲眼确认一眼,身后这个拼了命护着自己的笨蛋,是不是还活着。
……
就是这惊鸿一瞥的回头。
让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江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脸。
……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那双狭长的眸子,还是那双眸子。
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是一对竖起来的、妖异的赤金色狐瞳!
那张脸上沾着血,沾着灰。
可就是好看。
好看得惊心动魄,好看得简直不讲半点道理。
……
江守的眼皮,越来越沉。
越来越沉。
……
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刹那。
一个念头,从他那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
太好了。
……
我不是弯的。
……
然后。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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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十万大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