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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脑子进水了?

    顾白没接话,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双手递到红木桌案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五块鹰洋,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初您借我的本钱,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

    顾萍儿挑了挑眉,刚想伸手去拿,却见顾白又从袖口摸出一个精巧的深色木盒,轻轻推到了银元旁边。

    “还有这个。”

    顾白声音放低了几分,“上回来见您,瞧着您总盯着大太太手腕上的那块瑞士表出神。侄儿没本事,买不起那是西洋大货,但这块东洋表,也是侄儿的一点心意。”

    顾萍儿夹着烟斗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坐直了身子,指尖挑开盒盖。

    那块素净的女表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秒针走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滴答声。

    “你倒是……有心了。”

    顾萍儿眼神变得复杂,她合上盒子,并没有戴上,反而是叹了口气,目光刺向顾白。

    “这一家一当恐怕都被你掏空了吧?无事献殷勤,说吧,今儿个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别跟我说是专程来尽孝的,我不信这一套。”

    顾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更多的是决绝。

    “还是姑姑透亮。我想习武。”

    “习武?”

    顾萍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惊愕冲散,“你脑子进水了?好好的黄包车不拉,去学那打打杀杀的把式?你知道那要吃多少苦头?”

    “我知道。”

    顾白脑海中再次闪过那私牢里的惨叫,。

    “但这世道太乱了。刚才在偏院,我听见私牢里在行家法。姑姑,咱们这种人,若是没点本事傍身,被人杀了都不带响的。我想请姑姑引荐,给我找个高手,哪怕当个学徒,我也愿意。”

    顾萍儿盯着顾白那双灼热的眼睛,沉默半晌,随后摇了摇头。

    “你那是没见过真死人,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穷文富武,那不是说着玩的。光是药浴、吃食,哪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你这点家底,都不够听个响儿。”

    说完,她手腕一抖,直接将那个装着五块鹰洋的布包扔了回来。

    布包砸在顾白胸口,又滑落在地。

    顾白急了,刚要弯腰去捡。

    “听我说完!”

    顾萍儿厉声打断,手里攥着那个装表的盒子,指节有些发白,“这表,我收下了,算是承了你这份情。但这钱,你拿回去。”

    “姑姑,这规矩不能废,我……”

    “少跟我废话!”顾萍儿柳眉倒竖,原本的慵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泼辣,“我只给你引荐这一次,至于那个高人肯不肯收你,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另外,往后的开销你得自己扛,我不过是在严家混口饭吃的小姨太,自个儿都如履薄冰,可养不起你这个吞金兽!”

    顾白愣住了。

    地上的银元散落出来,映着他微微颤动的瞳孔。这五块鹰洋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八姨太来说,或许只是几盒胭脂钱,但这退回来的动作里,藏着的是在这冰冷大宅里唯一的血脉温情。

    他没再推辞,默默蹲下身,将银元一枚枚捡起,重新揣回怀里,然后站得笔直,朝着顾萍儿深深鞠了一躬。

    “姑姑的大恩,顾白记下了。只要您替我敲开这扇门,剩下的路,是死是活,顾白绝不给姑姑添半点麻烦。”

    顾萍儿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柳!带他去马棚,找老何。”

    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领着顾白往外走。

    这一路越走越偏,亭台楼阁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荒僻小径。

    空气中那股子脂粉香气没了,混合着马粪和干草的独特味道扑鼻而来。

    严家的马棚极大,养着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那是严老爷和几位少爷的坐骑。

    小柳停在角落的一间破旧耳房前,指了指里面。

    顾白稳了稳心神,迈步走了过去。

    耳房门口,一个身穿粗布练功服的汉子正背对着他。

    这人身形并不高大,却精壮得像是一块铁疙瘩,脊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如虬龙般起伏。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细细擦拭一把半人宽的九环大刀。刀刃森寒,映着他那张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那汉子手中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谁来了?”

    顾白没有立刻回话,目光钉在那宽厚的背影上。

    这身形,这气度,还有那柄标志性的九环大刀……错不了。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马夫老周,而是这严府护院教头,严家豢养的头号红棍,何永。

    一个月前在茶摊,小江北那是唾沫横飞地讲过这号狠人。

    据说这何永在码头为了争地盘,被洋人的火枪队围了,身中三枪,肠子都流了出来。

    换做常人,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可眼前这汉子,脊背如龙,呼吸沉稳,哪里像是个受过致命枪伤的废人?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武道?

    连洋枪都能扛得住?

    顾白喉结上下滚动,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若能修得这般体魄,别说什么红头阿三,便是那义和帮的堂主,又有何惧?

    丫鬟小柳显然是被那把森寒的大刀吓破了胆,缩着脖子。

    “何……何大武师。我是八太太房里的丫鬟。这是太太娘家侄子,想……想跟您学点把式。太太说了,让您看着教一手。”

    何永手腕一抖,九环大刀发出一声脆响,震得马棚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知道了。人撂这儿,滚吧。”

    小柳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窜出了马棚,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马棚,只剩下粗重的马鼻响和那个沉默擦刀的背影。

    顾白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永手里的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掠过刀锋,那寒光映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一擦,足足就是一刻钟。

    直到那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何永才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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