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瞳孔骤缩。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在这沪县地面上,能让算盘徐这种老江湖忌惮成这样,甚至不惜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的陈,只有一个。
昌盛车行龙头,陈二昌。
那个曾经以心狠手辣著称,手里沾满鲜血的狠角色。
原来如此。
宋家、洋人、算盘徐……这背后的水,终于漫到了算盘徐的脚边。
这是算盘徐的投名状。
顾白将信纸揉成一团,掌心劲力一吐。
纸团化作碎屑,随风飘散。
他抬起头,眼中的戏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回去告诉你爹。”
“把茶泡好,把院子扫干净。”
“我一会儿就到。”
青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也不敢多言,转身就跑,脚下踉跄,差点摔进雪堆里,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青年消失在夜色中,顾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冷。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脸茫然的小江北。
“小江北。”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小江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去找人。”
顾白语速极快。
“找几个跟你一样腿脚利索、嘴巴严实的兄弟,立刻出发,分头去请!”
“连元街的纸扎铺,找周掌柜!”
“宝来当铺,找庆四爷!”
“城外育婴院,请琼华道长!”
“还有万生堂的陆掌柜!”
顾白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江北。
“告诉他们,顾白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这关乎身家性命,请他们务必、立刻、马上过来一趟!”
十万火急。
身家性命。
小江北从未见过顾白如此严肃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陈字意味着怎样的腥风血雨。
但他看懂了顾白眼中的凝重。
“白哥放心!”
小江北用力拍了拍胸脯,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冲进了漆黑的巷弄。
……
徐府,书房。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算盘徐却没有丝毫暖意。
他坐在红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杆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纸上,墨迹淋漓。
最中间,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顾白】。
他在这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圈。
紧接着,笔走龙蛇,在旁边又写下了几个名字。
【庆四爷】、【庆小五】、【周同业】、【陆民和】。
笔尖顿了顿。
他在顾白和陆民和之间画了一条线。
又在顾白和周同业之间画了一条线。
最后,笔杆被他扔在桌上。
算盘徐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太邪乎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这才多久?两个月?顶天了三个月!”
作为一个在沪县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算盘徐的消息渠道远比常人想象的要灵通。
要想查一个黄包车夫的底细,对他来说并不难。
但这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脊背发凉。
那个两个月前还要靠卖苦力维生的巴蜀少年,如今不仅跟万生堂的陆民和称兄道弟,更是和那个神秘兮兮的纸扎匠周同业有着过命的交情。
甚至,还得过庆四爷的青眼,从城外活着回来。
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姚府……
一条条线索,在算盘徐的脑海中串联成网。
“虎骨大成……明劲已生。”
算盘徐盯着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刚才在小院那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劲力透体,炸而不散。
那是入了明劲的标志!
常人练武,三年奠基,五年小成,十年方窥门径。
这小子倒好。
两三个月,走完了别人半辈子的路。
这是什么?
这是妖孽!
这一算,算盘徐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那股子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那把太师椅都硌得他坐立难安。
他原以为自己做得隐秘。
龙王会勾结洋人,在浦山深处捣鼓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尸勾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本以为是天知地知,如今看来,早就被上面那张大网给罩住了。
顾白这一拳,不仅仅是打在他这儿。
那是官家手里的一根针,借着这少年的手,狠狠地刺进了沪县这潭浑水里。
算盘徐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懂审时度势。
“福祸相依……”
他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今日这事,看着是祸,未必不是那那一线生机。
龙王会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跟洋人搅和在一起,还要炼什么煞气,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满门抄斩的泼天大祸。
他在会里地位虽高,说到底也就是个管账的外姓人,早就想跳船,只是一直找不着机会。
这顾白,就是机会。
若是没有今晚这一遭,他怕是真把这少年当成个寻常武夫,哪能窥见这背后的这么多关窍?
这哪是车夫?
这是几位大人物联手推出来的刀!
算盘徐颤巍巍地拿起那张写满了名字、画满了线条的宣纸。
凑近油灯。
火苗舔舐着纸角。
焦黄,卷曲,随后化作一团漆黑的灰烬。
“能不能活……”
算盘徐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
“就看今晚能不能攀上这几棵大树了。”
灰烬落在桌案上,他伸手一抹,黑灰沾了满手。
就像他这半辈子洗不净的那些烂账。
算盘徐直起身,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他知道。
顾白一定会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似乎停了。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不急不缓。
来了!
算盘徐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深呼吸一口,快步穿过院子,一把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顾……”
那个“爷”字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
积雪映着月光,惨白一片。
顾白站在最中间,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而在他身侧,并不是算盘徐预想中那孤零零的影子。
左边,是一身道袍、神色清冷的琼华道长,背负长剑,眼神如两把寒冰。
右边,是万生堂的陆民和,身材魁梧如铁塔,目光炯炯,透着股正气。
身后阴影里,那个面白无须、总是挂着诡异笑容的周同业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纸钱。
最让算盘徐头皮发麻的,是站在顾白身侧半步的那位爷。
庆四爷。
手里提着个鸟笼,裹着件狐裘大衣,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