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玉麟大步进来，军靴踩得地板作响。
“七个兵里头有个叫赵大奎的，是我老部下的侄子。人是浑了点，可打崎港的时候挨过两枪，没怂过。这回也没杀人，就是拿了几袋米。能不能留条命？发去矿上，或者发回国看管，也算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吴行没抬头。
“卷宗看了没有？”
“看了。”
“他拿的不是军粮，是一户人家过冬的米。户主拦他，他拿枪托砸断了人家两根肋骨。那户人家里还有个老太太和两个孩子。”
汤玉麟脸色一沉。
“可他是咱们的兵。仗刚打完，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火气大，手里也没钱。你一口气杀七个，底下人得寒心。”
吴行把钢笔放下，终于抬眼看他。
“兵上了战场，命是国家的。下了战场，手也得是国家的，不是让他们拿去掏百姓口袋的。”
汤玉麟梗着脖子。
“俺也去不替别人求，就替赵大奎一个。给我个面子。”
吴行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都站直了。
“谁替谁求情，谁就陪他站一天。”
汤玉麟的脸一下涨红。
“你这是冲我来？”
“我是冲军纪来。”
吴行把卷宗往前一推。
“今天你替赵大奎开口，明天周正康替他的人开口，后天孙连仲替他的人开口。那军法处还开不开？被抢的人找谁？找你汤二虎，还是找我吴行？”
汤玉麟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唐文礼低头没说话。
过了半晌，汤玉麟一把抓起帽子。
“成。照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
“赵大奎这个王八蛋，死了也别进老子的部队名册！”
吴行拿起笔，在判决书上签下名字。
“命令军法处，明正典刑。七个人，一个不少。两个连长记大过，调离原职，三年内不得晋升。”
“是。”
“赃物按册发还。被毁的门窗、被抢的粮布、伤人的药钱，全数赔。赔款名单、数额、经手人，贴到崎港和福冈街上。谁敢截留一块钱，连他一块办。”
“是！”
崎港城南的退械所外，户主林长顺捧着一张赔款单，手一直在抖。
他家那间木屋的门板刚换上，屋里被翻乱的米缸也重新装满了。
军政署的人当着街坊的面，把两袋米、三匹布、六十块大洋和药钱一项项念出来，让他按手印。
林长顺不识几个字，只认得自己名字。
给他发钱的文书问：“数目对不对？”
林长顺看着手里的大洋，又看向街边贴着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七个名字，后头两个字：枪决。
旁边还有两个连长的姓名和处分。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拿枪托砸我的兵，也在上头？”
“在。”
“真枪毙？”
“军法处已经验明正身。”
林长顺沉默了片刻，把赔款单攥紧。
“俺也去原先以为，兵打进城，谁有枪谁说了算。”
文书皱眉：“现在呢？”
林长顺抬起头。
“现在俺也去知道，有人管。”
军法处行刑队在城外靶场列队时，七名犯兵已经被绑在木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