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的香气,淡淡的。
不似往常那般浓烈刺鼻的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清香雅正的檀香。
正厅中那墙壁上,原本挂着的美人图被撤得一干二净。
阶梯旁的小篆楹联,字迹端平工整,写着:
“花底清吟须自警,柳边曲水慎留连。”
朱棣看了一眼,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他堂堂燕王来逛窑子,居然被一副对联给教育了。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早已候着两个神色拘谨的小伶。
两人一身素衣,妆容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瞧着比宫里的侍女还要端庄几分。
曲谱摆在案上,一人手持玉箫,一人怀抱阮琴。
正对着窗外一树半旧的海棠,慢慢试着音,浑然不理外人。
老三朱㭎瞧见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不是花酒,而是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苦丁茶。
再看着那两个不解风情的小伶,顿感无趣。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得,看来今日是真没什么乐子了,那你们俩,打算唱个什么?”
那抱琴的小伶见这桌客爷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行礼,乖巧一笑,眼神不飘不躲。
“回客人的话。”
“今日绣春楼有规矩,不唱靡靡之音,奴家早已备好了一曲《阳关三叠》,最为清心寡欲,请几位客官品鉴。”
阳关三叠?
朱㭎痛苦地捂住了脸,倒在了桌子上。
好不容易出来浪一回,结果听的是送别曲,这也太晦气了。
不多时,那琴声响起,果然是古朴苍凉,半点欢快也没有。
……
精致茶点很快摆上。
朱橚挥了挥手,将屋内那两个小伶和伺候的小厮尽数赶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茶水留着便好,没有本公子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雅间半步。”
房门关上,雅间内顿时清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朱棣看着这一幕,端起面前那盏早已不再滚烫的苦丁茶,仰头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
有太子大哥插手,他逃婚的念头已经动摇。
他看向朱橚,语气犹豫不决:
“老五,你方才在楼下说什么《逃婚七十二式》,莫非真的还有什么妙计?”
朱橚凑近了几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极其专业地画起了一张简易的大明边防图。
“咱们先不谈怎么逃,你且听我给你盘一盘这天下大势,把你这逃婚的心志给坚定了。”
“四哥,你看。”
朱橚的手指先指向西安:“二哥是秦王,扼守西北门户,二小嫂那是卫国公邓愈叔叔的掌上明珠。邓叔叔是西北大将军,那威望在甘肃军中可是顶天的。”
老二朱樉矜持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朱橚的手指又移向太原:“三哥是晋王,镇守北疆重镇。三嫂那是永平侯谢成叔叔的千金,谢叔叔如今正在太原扩城练兵,那是太原府的定海神针。”
“可是。”
朱橚的手指最后重重落在了北平那个点上。
“四哥你封燕王,那是直面北元锋芒的最前线,将来屯兵练兵、覆灭北元的大本营,就在北平。”
“但你想想看,以徐达叔叔如今这第一功臣的地位,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在史书上那是血淋淋的。父皇心思深沉,就算这次让徐叔叔北伐,等战事一了,也绝不会让这样名望的统帅常年远离朝堂、手握重兵。”
“那未来真正能常驻边关,坐镇北平,甚至帮你四哥去横扫漠北的人是谁?”
朱棣听得眉头紧皱,这确实是他一直担忧却未曾细想的问题。
“是谁?”
朱橚猛地提高声调:“自然是宋国公冯胜啊。”
“我大明开国的六位国公,大半已与咱们家结亲,如今这棋盘上,就剩下徐叔叔和宋国公冯叔叔。徐叔叔功劳太大,必然是要高高挂起,回朝荣养的,反倒是冯家,正是壮年,将来才是军中的实权派。”
“四哥你若是想要在沙场建功,那必然得和手里有兵的宋国公联姻啊。”
“若是娶了徐家,徐叔叔那是尊大佛,得供着。可若是娶了冯家,那就是多了个能帮你砍人的超级打手。”
这一番逻辑简直无懈可击,直击朱棣那个想当大将军的软肋。
朱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啊,徐达那是长辈中的长辈,若是到了北平,是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
但冯家就不一样了。
“好小子,这话说到四哥心坎里了。”朱棣激动得直拍桌子,“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徐家婚事别扭,原来根结在这。”
朱橚见鱼儿咬钩,继续抛出诱饵:
“至于小弟我,封吴王,领杭州。”
“四哥你去前方打仗,后方徐叔叔那么大的功臣,总得有人陪着养老吧?这最适合不过的,就是把我这个闲散王爷,和即将马放南山的徐叔叔配成一对。”
“我陪他在江南摇舟采菱、藕塘垂钓,这也算是父皇对老兄弟的一片苦心了。”
“如今,东西南北,方成其势,若错一枚子,这棋就走歪了。”
朱橚抬眼,目光里只剩一语道破的清明。
“四哥,你知道的,咱们父皇那是全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棋盘有一丝一毫的不正。所以大哥拦你,那是怕你坏了父皇的百年大计啊。”
屋内一时静默。
片刻后,老三朱㭎猛地醒悟过来:“啧,好个棋盘。听老五这么一剖析,我才品出些味来,这哪里是婚事,分明是父皇为了咱们大明江山布下的铁桶阵啊。”
老二朱樉也是若有所思地点头:“西安,太原,北平,确实是一条铜墙铁壁,父皇这盘棋,下得大啊。”
他看向朱棣,语重心长道:“不过老四,你也别小瞧了老五那江南地界。咱们在前面打仗,若是没有钱粮,那刀都提不动。这后勤钱袋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得是老五。”
朱棣已经被忽悠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手握重兵、挥师北上的雄姿。
但他看向朱橚,忽然打了个激灵:“等等,话是这么说,可若真把钱袋子交给这个臭小子,不知为何,我这后背总觉得凉飕飕的?”
朱橚闻言,立刻摆出那副标志性的咸鱼笑脸,两手一摊:
“四哥放心,天塌下来还有大哥顶着呢。我这吴王也就是挂个名,只负责签字盖章,不管具体事的。到时候你们要粮草,直接找大哥批条子,我保证绝不给你们使绊子。”
众人:“……”
得。
这就是那个想方设法要当甩手掌柜的老五。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天下第一懒王的名头是摘不掉了。
其实朱橚心里明镜似的。
反正这吴王的封号也没几年了,按照后世的经验,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改封为周王,就藩开封。
江南乃是国家财赋重地,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岂会真的放心将这钱袋子交予一个藩王掌控?
更何况,当初老爹朱元璋起兵造反的时候,用的封号便是吴王。
这个位置,太敏感,太烫手。
后来建文帝朱允炆为了安抚人心,再度启用了这个封号,给了嫡出的朱允熥,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莫名暴毙的下场?
这吴王之位,有剧毒啊。
“行了!”
眼见朱棣还在为是否继续逃婚而犹豫,朱橚决定再加把火,上一道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