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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一九六二年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

    安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手插回裤兜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定下来的事实,“以后的花销,总不能再伸手找爹娘要了。咱俩的婚房、家具、过日子,哪样不要钱?”

    宁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咱爹那时候比我还小。”安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已经把整个家撑起来了。”

    他看着宁儿,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

    “咱娘跟着他,虽说吃了不少苦。”安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咱爹从没让咱娘在吃穿上短过什么。”

    宁儿没吭声。

    她衣袖下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想让你像咱娘一样。”他说,目光落在宁儿脸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不为别的,就想让你过得好。吃穿不愁,想买什么不用看价钱,想去哪儿不用算路费。”

    宁儿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脚边的雪。

    雪碎成粉末,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

    “别以为这样哄我两句就行了。”宁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不过嘴角已经弯了,“以后有什么事不能瞒我,要是让我发现了,我就.......我就.......”

    她“就”了两遍,没“就”出来。

    “就怎么着?”安儿眼里带着笑,明知故问。

    “就生气了!”宁儿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把鼻头和眼眶那点红都衬得软乎乎的。

    安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暖暖的水在流。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咱们乖宝。”

    宁儿被他那句“乖宝”叫得耳朵尖都红了,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巷口的马灯。

    “走吧。”安儿把手伸出来。

    宁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地往养蜂夹道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急不慢,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歌。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钟声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一声一声的,沉稳而悠长,落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落在那些沉睡的屋顶上,也落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养蜂夹道的巷口,那盏马灯还亮着。

    忠伯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把灯点上,等他们回来。

    灯光昏黄,照着巷口的青砖墙,照着墙根那棵老槐树,照着两个越走越近的影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不知道是谁在热着什么吃食。

    安儿推开院门,侧身让宁儿先进去。

    宁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巴上轻啄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下。

    安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被碰过的地方,看着宁儿已经快步走进院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慢点,地上滑。”他说。

    宁儿没回头,不过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像一只手,远远地伸过来,接住了这两个在寒夜里走了很久的人。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关在了外面。

    ~~~~~~~~~

    一九六二年,夏。

    北京的夏天来得早,五月还没过完,槐花就开了。

    一嘟噜一嘟噜的,白中透着淡黄,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味儿,浓得化不开,走在胡同里,不用抬头,闻着味儿就知道头顶上有槐树。

    养蜂夹道那两棵老槐树今年开得格外好,忠伯说这是“吉兆”。

    他坐在树下的藤椅里,眯着眼睛看那满树的花,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偶尔抬头看看花,偶尔低头看看地上落的影子,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是三年困难时期过去的第一个夏天。

    城里城外,还透着一股紧巴巴的气息。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粮本和购粮证,眼睛死盯着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生怕中间被人插了队。

    菜市场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白菜帮子、萝卜缨子都成了抢手货,搁在从前喂猪的玩意儿,如今能换回半斤豆腐票。

    偶尔有老乡推着板车进城卖几捆小葱,还没到菜市场门口就被人围上了,三下五除二抢个精光,晚来一步的只能在车轱辘印里闻闻味儿。

    但这四年的日子,这个家一直撑得住。

    说起来,还得亏傅芠那些年的未雨绸缪。

    从五八年初开始,忠伯就按照她和李㓦圣的吩咐,一点一点地往家里搬粮食。

    今天是几十斤小米,明天是一袋白面,后天是几捆粉条,从来不在一个粮站多买,东南西北几个菜市场轮着转,几斤几两地往家拿,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声不响,不招人眼。

    西院那个地窖,原本空荡荡的,后来渐渐满了。

    高粱、玉米、红薯干、土豆、南瓜,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地,拿油布盖着,防潮防鼠。

    忠伯每隔半个月下去检查一次,翻一翻,晾一晾,坏了的挑出来,好的再码回去。

    地窖里常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像照着一笔不敢张扬的积蓄。

    但地窖里的粮食不是最多的。

    最多的在傅芠那里。

    那些年攒下的两万多斤粮食,被她收进了空间里。

    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粮食堆得像一座小山,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年。

    三年困难时期,这些粮食一袋一袋地从空间里拿出来,经过忠伯的手,变成锅里的粥、碗里的饭、蒸笼里的窝头,把这个家的日子撑得稳稳当当。

    一家人安稳地渡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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