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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正当最好的时候

    忠伯也站了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过来看。

    李㓦圣接过录取通知书,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李望之”、“刘思北”两个名字看到右下角的红色印章,看了很久,久到壮壮以为他不高兴了。

    “爹?”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李㓦圣没应,又把通知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抬起头。

    他看看壮壮,又看看思北,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落下来。

    “好,好。”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蒲扇也不摇了,巴掌拍了两下,又搓了搓手,“你们两个小子,没给老李家丢脸!不行,我得去给你爷爷、奶奶上炷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他说完转身就往正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去晚了,好消息就不新鲜了。

    忠伯站在枣树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看着李㓦圣匆匆的背影,又看了看壮壮和思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

    “忠爷爷,你怎么了?”思北问。

    “没事,没事。”忠伯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发哽,“高兴的。你爷爷、奶奶要是还在,看到你们两个,不知道得多高兴。老李家的根,壮实着呢。”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傅芠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了这是?老远就听见喊.......”

    “娘!我考上了!”壮壮冲过去,一把搂住傅芠,差点把锅铲碰掉了,“南京军事学院!思北也考上了!北医,医疗系!”

    傅芠愣了一下,锅铲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真的?”

    “真的!录取通知书在这儿呢!”壮壮从思北手里抢过信封,举到傅芠面前。

    傅芠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又看。

    “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崽,和你哥哥、姐姐一样争气。”

    她伸手摸了摸壮壮的头,又摸了摸思北的头,摸了两下,又摸了一下,心情激动。

    壮壮被摸得不好意思了,侧了侧脑袋,但没躲开。

    “娘,我都快十八了,你还摸我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我儿子。”傅芠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帮你忠爷爷摆桌子去,今天我给你俩一人煎个鸡蛋,庆祝庆祝。”

    壮壮“哎”了一声,跑到枣树下帮忠伯搬凳子去了。

    思北站在院子里,被太阳晒着,一动不动,嘴角一直翘着。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今天,他笑得比平时大了许多。

    傅芠重新系上围裙,进灶房帮忙,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孩子,壮壮在搬凳子,思北在发呆,宁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笑。

    她一恍惚,觉得这些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那个在延安窑洞里追着哥哥跑的小姑娘,已经大三了,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那两个在保育院门口等着爹娘来接的小男孩,一个要进军校当军官了,一个要上医学院当医生了。

    阳光照在几人的脸上,年轻,明亮,像院子里的枣树,正当最好的时候。

    ~~~~~~~~

    壮壮要去南京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拉着思北在西院的房顶上坐了很久。

    北京的夏夜,没有风,闷得像蒸笼。

    天上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绒布上,闪闪烁烁的。

    思北靠在烟囱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间转来转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细长,睫毛浓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壮壮坐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两个人靠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大一小两块石头。

    “小北。”壮壮开口了。

    “嗯。”

    “你会想我吗?”

    思北转狗尾巴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不会。”他说。

    壮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

    思北没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因为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壮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刚吃饱了的狼,满足而餍足。

    他把狗尾巴草从思北手里抽走,叼在自己嘴里,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房顶上,看着漫天的星星。

    “南京好远。”他说,“听说坐火车要一两天。”

    “嗯。”

    “那边夏天特别热,比北京热多了。”

    “嗯。”

    “冬天也没暖气,冷得要死。”

    “嗯。”

    壮壮忽然翻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思北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

    思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亮得不像话,像四颗被水洗过的星子。

    “你想让我说什么?”思北问。

    壮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翻回去躺平了,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算了,不说了。”他说,“我到了给你写信。”

    思北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根狗尾巴草在他指间又转了几圈,被他轻轻丢了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悄无声息的。

    壮壮走了以后,思北在北医走读,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

    他当初选择这个学校、这个专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离家近,海淀离养蜂夹道不远,骑车只要四十多分钟。

    傅芠从小就没让他住过校。

    不是因为娇惯,是因为他的身体。

    那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外,只有李㓦圣、傅芠和忠伯知道。

    而这个秘密,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踩到。

    能多藏一天,就多藏一天。

    能藏一辈子,就藏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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