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和洛倾雪刚从光门中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谷主。
老头儿站在秘境外那棵老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三，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穿似的。
“出来了？”谷主淡淡道。
“嗯。”苏三点了点头，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石板和帝玉碎片都收好了。
谷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忽然眯了眯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跟我来，有话说。”
苏三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洛倾雪一眼。
洛倾雪也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对苏三说：“谷主一般不会单独叫人谈话，怕是有要紧事。”
“你在这儿等着。”谷主对洛倾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然后又扫了一眼苏三，“小子，跟上。”
苏三心里隐隐有了预感。谷主这副神色，八成跟墨玄有关，也跟那块石板上的地图有关。
他快步跟上谷主，沿着药神谷后山那条蜿蜒的青石小道一路往上。两旁的老树遮天蔽日，根须从石缝里挤出来，像是盘踞在地上的老龙。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可苏三此刻却丝毫放松不下来——谷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两人七拐八拐，走到一座不起眼的石壁前。谷主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一道暗门轰然打开，露出里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粗糙的石面，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晃，把谷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谷主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三坐下，没开口，等着对方先说。
谷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秘境里的帝玉碎片，你拿到了吧？”
“拿到了。”苏三点头，没有隐瞒。
“完整的那块？”
“对。”
谷主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压上了另一块。他抬头看着苏三，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你应该也看到了那块石板。”
苏三心头一紧——谷主果然知道石板的来历。
“看到了。”苏三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巴掌大的石板，放在桌上，“上面画着帝玉的分布图，标注了四个地方，其中一个在混乱沙漠。”
谷主低头看着石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在石板表面摸了摸，指腹划过那些简陋的线条，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这块石板，是三百年前药神谷的第一任谷主留下的。”
苏三瞳孔微微一缩。
“三百年前，那位老谷主曾参与过一件大事。”谷主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一个被尘封了很久的秘密，“当年，上古帝玉碎裂，化作八块碎片流落各地。各大世家、宗门纷纷出手争夺，死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有人提议，把帝玉碎片封印起来，以免引发更大的祸乱。”
“封印？”
“对。”谷主点了点头，“老谷主就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人之一。他走遍了大陆，把八块碎片的下落都记了下来，刻在了这块石板上，然后把它藏进了秘境深处的祭坛底下——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苏三握紧了石板，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你应该也知道，墨玄已经在混乱沙漠搭建了帝丹炉。”谷主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沉的凝重，“他手里已经收集了五块帝玉碎片。”
五块。
苏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遍——自己手里现在有四块，再加上秘境里拿到的那块完整的，一共五块。不对，墨玄手里有五块，那岂不是……
“墨玄手里有五块，你手里有四块，加上秘境里拿到的那块完整的，一共是五块。”谷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打断了他的计算，“但帝玉一共有八块。”
苏三眉头一皱：“那还差两块。”
“对。”谷主的目光落在苏三脸上的时候，忽然变得极为复杂，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那两块帝玉碎片，在你母亲手里。”
苏三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谷主，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啪地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女人。
当年她离开苏家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只记得母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了句“三儿，乖乖等娘回来”，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母亲已经死了。可谷主这话的意思是——她当年带走虚空戒，是为了阻挡墨玄？
“你母亲……”谷主的声音也有些涩，“她当年离开苏家，不是抛弃你们父子，而是为了带走那两块帝玉碎片，还有你手里的虚空戒。”
苏三的胸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墨玄为了凑齐八块帝玉，不惜屠尽八大世家。你母亲知道，一旦八块碎片落入墨玄手中，帝丹炉一旦点燃，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浩劫。”谷主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带着虚空戒和两块帝玉碎片，孤身一人引开了墨玄的追兵，一路往北逃，最后消失在蛮荒森林深处。”
苏三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虚空戒，是你母亲用血脉封印的。”谷主看着苏三，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她以戒为锁，把两块帝玉碎片封印在虚空戒的小世界里，只有苏家血脉才能打开。墨玄就算抢走了虚空戒，也无法强行破开封印——除非他杀了你母亲，再以你的精血强行献祭。”
苏三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娘她——”
“还活着。”谷主打断了苏三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她被墨玄困在蛮荒森林深处，用一座上古禁制封住了。禁制不破，她出不来。”
苏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墨玄……”
苏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喉咙里挤出来的字眼像是被磨碎了一样，“他在哪？”
谷主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苏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现在去，打不过他。”谷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墨玄已经是半帝巅峰，你不过是大武师后期，就算你手里有五块帝玉，就算你激活了苏家血脉，也远远不够。”
苏三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牙关咬得死死的，嘴唇都咬破了，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他知道谷主说得对。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胸腔里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还是硬生生压住了，逼着自己坐下来。
“我需要怎么做？”苏三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但眼里的杀意还在，像是一把收回了鞘里的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谷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苦涩：“你小子，比你爹沉得住气。”
苏三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混乱沙漠，把那块完整的帝玉碎片拿到手。”谷主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墨玄在混乱沙漠搭建帝丹炉，那块完整的碎片就在帝丹炉底下。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那块碎片，是因为帝丹炉还没搭建完成，一旦动了碎片，整个帝丹炉就会崩塌。”
“那我要怎么做？”苏三问。
“帝丹炉有一个弱点。”谷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炉底有三根支撑柱，只要毁掉其中一根，整座帝丹炉就会塌陷。帝玉碎片会暴露出来，你就可以出手抢夺。”
苏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墨玄会坐视不理？”
“不会。”谷主摇了摇头，“但你在混乱沙漠不是孤军奋战——药神谷在混乱沙漠有一支暗桩，我已经派人联系了。他们会在帝丹炉附近接应你，给你提供掩护。”
苏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谷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谷主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母亲当年救过我的命。”谷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带着虚空戒逃到药神谷的时候，我刚接任谷主之位。她跪在我面前，求我保住虚空戒里的那两块帝玉碎片，求我不要让墨玄得逞。”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疲惫：“我答应了。”
苏三的心猛地一颤。
“那块石板，是我母亲留在秘境的？”苏三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她。”谷主点了点头，“她当年进入秘境，亲手把石板藏进了祭坛底下。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姓苏的小子来找它。”
苏三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那块石板。
石板表面粗糙的线条映在油灯下，像是刻在他心口上的刀痕。他伸手握住石板，指腹划过那些线条，忽然觉得掌心滚烫，像是握着一团烧了很久的炭火。
他抬起头，看着谷主，眼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了，像是烧穿了冰面的火焰。
“我会去混乱沙漠，拿到那块帝玉碎片。”苏三的声音沉得像铁，“然后，我会去蛮荒森林，把我娘救出来。”
谷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暗门再次打开。
外面天已经黑了，夜风吹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晃，差点熄灭。
“那就去吧。”谷主背对着苏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但记住，帝丹炉不是那么好毁的，墨玄在混乱沙漠布下了至少三头武王级的妖将守护。你要是去了，就别想着活着回来——你只能想着，活着回来，然后把墨玄弄死。”
苏三站起来，把石板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谷主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夜里的风很凉，但苏三胸口那块石板烫得像烙铁。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捏得发白。
墨玄。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