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喊完话,对讲机里死寂一片。
沙瑞金没动。他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就那么死死站在了监控探头底下。
阳光顺着光秃秃的法桐树杈砸下来。
初冬的风有点硬,但正午的太阳却毒辣得很,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达康缩在桑塔纳车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沙书记,您真打算就这么干耗着?”
李达康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哀求。
“这要是传出去,汉东省委的脸面可就彻底掉地上了啊!”
沙瑞金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冷冷地甩出一句。
“咱们还有脸吗?”
这一句话把李达康噎得半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小时。一小时。
柏油马路被晒得隐隐发烫,空气里泛着一股焦油味。
沙瑞金那件名贵的黑色风衣,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李达康两条腿直打哆嗦。
平时开会坐软包椅子坐惯了,出门都有人撑伞,哪受过这等洋罪。
庄园门口这条路,本来挺清静。
但今天京州物流瘫痪,菜价飞涨。
不少没买到菜的大爷大妈,正满大街乱窜找平价超市。
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小哥,骑着破电驴路过。
他猛地捏死刹车,电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小哥盯着大门口那两个人,嘴巴张成了O型,外卖箱都差点歪了。
“卧槽……那不是电视上天天播的沙书记和李市长吗?”
外卖小哥这一嗓子,直接把路过的大妈们全招过来了。
十几个提着空菜篮子的人,围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
“哎哟,真是李达康啊!他怎么跟个罚站的小学生似的?”
“可不是嘛!活该!”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啐了一口。
“就是他把人家财神爷逼走的,害得我今天连个土豆都买不起!”
大妈们可不讲究什么官威,现在饿肚子的仇大过天。
咔嚓!咔嚓!
十几部智能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闪光灯在白天也亮得刺眼。
更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直接开了短视频直播。
“老铁们看好了啊!双击六六六!”
“汉东一把手二把手,在凌霄庄园门口要饭呢!”
李达康听着这些刺耳的议论,脸皮涨得紫红,像要滴出血来。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尊严,被这群吃瓜群众按在柏油马路上疯狂摩擦。
“不站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
“他晏清风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咱们像猴一样被围观!”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摁住了车门。
沙瑞金满头是汗,眼底泛着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李达康,你今天要是敢跨进这车门半步。”
沙瑞金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
“我马上就以省委的名义,撤了你京州市委书记的职!”
李达康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沙瑞金,嘴唇直哆嗦,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老领导了。
“是你惹的祸,是你砸了全省老百姓的饭碗!”
沙瑞金死死揪住李达康的领带,猛地将他扯回监控探头底下。
“今天就算跪,你也得给我跪出个结果来!”
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又站了一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整条马路都被堵死了。
连交警都不敢过来清场,一是法不责众,二是警车实在没油了。
就在李达康快要虚脱晕倒的时候。
“嘎吱——”
黄铜大门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侧门,终于被推开了。
老管家阿福穿着一身妥帖的燕尾服,双手交叠,慢悠悠地跨出门槛。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位老人。
沙瑞金松了口气,僵硬的脸颊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强拖着灌铅的双腿上前一步,刚准备开口套个近乎。
阿福却只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位汉东的权力巅峰。
“沙书记,李市长,两位久等了。”
阿福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
“晏总刚才浇完花,觉得身子有点乏。”
“这会儿已经回卧室午休了,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
沙瑞金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
他站了两个小时,等来的不是开门迎客,而是最轻蔑的逐客令!
“他……他睡了?”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是的。”阿福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少爷睡眠浅,两位的吵闹声要是惊着他,这后果谁也担不起。”
阿福抬起手,做了个优雅的送客手势。
“所以,两位还是请回吧。”
四周看热闹的群众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口哨声四起。
沙瑞金遭受了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屈辱,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掐出了血印,却硬是把这口血咽回了肚子里。
“走!”
沙瑞金转头钻进破桑塔纳,砰地砸上车门。
车子在群众的嘲笑和闪光灯中狼狈逃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厢里死气沉沉,李达康瘫在后座上,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白秘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屏幕,脸色惨白如纸。
“沙书记……”白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沙瑞金闭着眼瘫在驾驶位上,连开车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白秘书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满是沙瑞金和李达康罚站的高清照片。
“刚才的照片全网疯传,舆论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白秘书哆哆嗦嗦地举着手机,冷汗直冒。
“京城调查组的齐老刚才发了疯一样找您,他在电话里说……”
“说什么!”沙瑞金猛地睁开眼。
“他说……”白秘书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道:“他说既然您连个大门都进不去,那京城就要直接向大众公布李市长当年逼捐的录音,拿你们省委的帽子去平民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