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方寸山,紫禁城内,一栋雕栏画栋的五层楼阁在风雪中伫立,灯火绚烂。
身穿白衣的弟子四散周围,来回巡视,烫金牌匾悬挂宅门。
极阳宗!
不羡城七大恶人各有门派势力,执掌城内不同产业。
六当家季济正是极阳龙头,主管城建一事……说白了打灰的。
同黄赌毒这些暴利产业压根不沾边儿,但季济却怡然自得,只因他信奉‘忠义’二字!
同其余六个弟兄不同,季济出身南夏乡里,自小就是个放牛娃。
儿时最大的梦想便是给镇上地主放一辈子牛,后因官僚胥吏,世道所艰诸如此类的理由,被逼上方寸山。
虽然头脑不太灵光,但天资极佳,硬是从一众匪类中靠武艺杀成第六当家,不可小觑。
忠义堂!
忠义牌匾下,七当家易寒山与五当家李泽渊早已落座,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商讨着哪方酒香。
很快得两个黑衣大汉裹风携雪冲进堂内。
江不系事关方寸山存亡,六当家季济与三当家计长风快马加鞭,不敢耽搁。
来前便传了信,让哥几个深夜开会,至于许大龙头,二当家与四当家,各有要事,很少露面。
“江不系杀了皇帝,天下皆惊,风头无两,一把火差点烧出南朝国祚,好不痛快,可如今这火却快烧来了方寸山。”
计长风一撩披风,抖落雪花,尊卑有序,一马当先坐在主位,开门见山道:
“树大招风,我们绝不可同他沾上关系,否则引火烧身,数年心血都得毁于一旦。”
季济提着判官人头,抛在地上,因自小被底层胥吏欺负的缘故,对江不系挺有好感,闻言蹙眉。
“凡事有利有弊,树大招风的确不假,可若我等收留他,暂且不显山不露水,也不会有人知晓。”
“他日时机成熟,昭告天下,不知多少江湖好汉会投奔你我。”
计长风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眼神平静,微微摇头。
“别小瞧南北朝廷,我们之所以至今未被覆灭,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大本事,而是我们于他们有用……而江不系之事,涉及南朝底线。”
“哪怕他在城内的消息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引来林聿衡起兵……”
季济大大咧咧坐在易寒山旁边,接过七弟手中酒壶,不满道:
“说一千道一万,你只是被南朝的墨枕辞吓破了胆。”
“这是自知之明!那些武艺通神,独断江湖的恶人……北朝不归娘子,玄枢老人,南朝的方闻道,平江客,哪个需要来方寸山报团取暖?”
“他们在朝廷眼下,照旧活得自在逍遥,但你我谁有那样的本事?”
“许大哥就弱于他们?”
季济又开始长篇大论,说起他当初被逼上方寸山的血泪英雄史,“须知平武二年,我还只是……”
“……”计长风默默喝茶。
易寒山哈哈一笑,打起圆场。
“江不系究竟在不在山中,尚未可知,不至于为此吵个面红耳赤……”
五当家李泽渊,长相稍显阴柔,有一双狭长的眼眸,执掌青楼一业。
离人馆,便是他的暗哨……也只有他的暗哨会有那么多合欢派的妖女。
他闻言轻轻拍手。
有下人提盒进屋,搁置在地,开盖一瞧,乃是今早被江不系一剑枭首的守军头颅。
李泽渊架着腿,低头扣指甲,口中随意道:
“近些日子,入城者虽不少,但最有疑点者,莫过于今早入城的愣头青……”
他的嗓音,有几分尖细。
季济起身,检查判官与守军的头颅,皆是切口光滑,的确像是同一人所为。
于是在场三人的目光皆投向易寒山。
“老七,此人是你保下来的,可有头绪?”
易寒山磕着瓜子,神态悠然,“什么头绪?”
“江君可是江不系易容乔装?”计长风蹙眉催促。
“就因为都姓江?”易寒山微微摇头,
“行刺皇帝者,通神武艺,莫大勇气,缺一不可,这点不少刺客都能做到,可要全身而退,只有武艺可不行。”
“江不系如何逃出京师,你我不得而知,但他若当真天下第一,也不会被顾守一撵着跑。”
“所以?”季济摸摸脑袋。
“所以江不系不仅上头有人,更是心思缜密之辈,定然提前就已做好布置,否则他早就死在京师。”
“你们是觉得,江不系一介垂死之人,不仅化名不改姓,还唯恐自己不够高调,杀人惹事?”
说白了,江君太浪……而江不系现在的处境,是不能浪的,所以易寒山推测,江君是江不系的可能不太大。
当然,也未必不是,灯下黑的道理谁都懂。
但没有证据,现在只能靠猜。
堂内沉默。
易寒山轻叹一口气,
“你我现在既不知离人馆杀人者是不是江不系,更不知这所谓江君是何来历,于此地凭空猜测,无甚意义……”
李泽渊手掌用力,木椅扶手当即炸裂,打断易寒山的话,他抬起脸,悠悠道:
“江君是不是江不系,不重要,但堂内两颗脑袋,至少能证明江君便是屠尽离人馆之人。”
“他若是江不系,那便依了三哥的意思,取他首级,免得引火烧身。”
“他若不是……那怎么着,也得为我的人报仇,否则可是要寒了底下人的心。”
易寒山后靠椅背,端茶轻抿,一副‘随你’的模样。
“好!”季济提起长刀,豪迈道:“老弟陪你同去。”
他仰头饮酒,吐在刀上,杀人前磨刀!好不痛快。
计长风抿着热茶,目光凝望着地板两颗头颅,思虑片刻道:
“不羡城内,随便一个街边小贩都有可能是悬赏千两的江湖悍匪,江君不晓来历,不容小觑。”
他指着两颗脑袋道:
“二人虽都死于快剑之下,但杀人,不仅要考虑自己的道行,也得考虑被杀者的武艺……这喽啰与判官,武艺天差地别。”
“江君能干脆利落砍下这喽啰的首级,却未必能砍判官……”
“三哥什么意思?”李泽渊蹙眉。
“江君未必是离人馆杀人者,你此次前去,最好雇凶杀人,试探清楚,别暴露自己……江湖水深,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季济紧紧闭嘴,将没吐完的酒液咽下肚去,小时候日子过得苦,他向来节俭。
他放下长刀,又坐下,
“三哥言之有理,此刻正值多事之秋,还是将心思放在江不系身上为好,莫在此刻又招惹什么仇家,平添一身骚。”
李泽渊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易寒山磕着瓜子,朝他的背影喊道:
“弟弟干漕运一行,天南海北都去过,结识不少江湖恶匪,可是需要我替你找人?”
“免了吧!”
话音自风雪中传来,李泽渊已大踏步离去,消失在雪夜中,徒留两行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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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谁?”
“江君,无名小卒。”
白虎楼内,莺歌燕舞,彩衣飘飘。
上层厢房,一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斜窝美人腿上,张嘴吃着美人递过来的葡萄。
此人名为甄合欢,举止轻浮,但他却是……合欢派掌门。
也是不羡城第一剑客。
玄枢秘宗作为北魏顶尖魔门,爪牙遍布南北江湖,自不可能缺了恶人谷,合欢派作为玄枢秘宗下属门派,便被安插在此。
李泽渊执掌城内大多青楼产业,一来二去,也便同合欢派有了交情。
“无名小卒?”甄合欢嗤笑一声,
“来了城里,大多匪类皆改头换面,哪个不是无名小卒?可哪个曾经不是名满江湖魔威赫赫?”
他并不认得江不系,但多吹吹他,也好加钱呐。
“你们合欢派的产业,再少收半成利。”
李泽渊站在窗前,视线透过夜雪,眺望江不系的破旧小院。
看似高冷,实则肉痛。
于他眼中,杀江君,不过是以正威严,没必要动用合欢派掌门此等高手。
但稳健些,一定没错。
倘若江君真是江不系呢?
甄合欢人狠话不多,又或者说身为一派掌门,也觉得接刺杀活儿,过于丢人。
因此三言两语谈拢合作,他当即起身伸个懒腰,接过美人递来的长剑悬挂腰后。
足尖踩在窗沿,负着双手,飞跃去雪中。
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李泽渊望着甄合欢数个起落消失在夜雪中,沉吟少许,又差人寻了几位擅长隐匿刺杀的刺客,有备无患。
甄合欢能成合欢派掌门,靠的不是趋炎附势,壮可转轮……江湖不是官场,更不是床场,他是有真本事的。
虽然后者貌似比江湖更需要真本事,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江湖人,但人人都会舞枪弄棍。
江君来历不明,外表只有二十余岁,尚且年轻,甄合欢杀他当是不难,可事事都有万一。
甄合欢若是不敌,一番苦战之下,江君状态定也不佳,彼时由这些刺客潜伏在暗,给出致命一击。
当最稳健。
要说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城内皆知甄合欢与他交好,容易引火烧身……但这点不足,在甄合欢的武功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江不系今早入城,当晚就被刺杀,恶人谷民风彪悍,管中窥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