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奶奶被自己恐怖的想象吓得脸色惨白,声音也发颤了:
“我不可能不出门吧?我总得去买菜,总得去倒垃圾,他要是从哪个墙角后面蹿出来……那……”
她越说越怕,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肩膀缩着,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整个人微微发抖。
齐薇薇看着她。
那个在将军楼顶拿着喇叭喊话的袁奶奶,那个说“我死了,一切债就消了”的袁奶奶,这会儿又缩成了一个小老太太,被自己的恐惧裹住了。
“可以的啊,奶奶,他可以陪您出门的。”齐薇薇的声音稳稳的,“人我已经带来了,外面等着呢。不如你们先见见?”
凌爷爷和袁奶奶都惊呆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在这儿找的人?不是京市?”
袁奶奶先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好吧?不如在京市本地找人。京市的人知根知底,这鲁省找的,谁知道什么来路?”
凌爷爷摆了摆手。
他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看着袁奶奶:
“鲜儿,你就听薇薇的吧。梁政委找的人,差不了。再说了,人已经来了,先见见,见见又不吃亏。”
袁奶奶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可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
齐薇薇抿嘴一笑,转身下楼去带人。
蒋冰还在楼下等着。
他蹲在门柱旁边的石墩上,又点了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
看见齐薇薇出来,他把烟灭了,站起来。
他伸手捋了捋头发,把翘起来的几根按下去,又拽了拽棉袄的前襟,把褶子抻平。
整理完了,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对襟大棉袄的领子窝着一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棉鞋上全是雪泥,脸被风吹得皴了,嘴唇干裂着。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蒋舅舅,您这整理不整理,也没什么区别。”
蒋冰咧了咧嘴:“我也这么觉得,哈哈!那就不整了。走吧。”
他跟着齐薇薇上了楼。
进病房之前,他把烟味在走廊里散了散,拿手在脸前扇了两下。
然后推门进去。
“叔叔婶子,你们好。”
凌爷爷和袁奶奶都愣住了一瞬。
袁奶奶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凌爷爷的反应快一些,他上下打量了蒋冰一眼,很快把脸上的意外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你好你好,快坐。怎么称呼啊?”
蒋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我姓蒋,蒋冰。冰块的冰。叔叔,您身体好点了吗?”
凌爷爷跟他寒暄了几句,问他老家哪儿的,当兵几年了,什么时候退的。
蒋冰一一答了,答得简短,语气平和。
凌爷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袁奶奶却直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她看着齐薇薇,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不耐烦,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薇薇,这人不行。他看起来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就这还看家护院?风大点儿都能把他吹跑了。”
蒋冰也不恼。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病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落地式输液架子上。
架子是不锈钢的,三指粗的钢管,底下带着四个小轮子,上面挂着一瓶刚输完的空瓶子。
他走过去,把空瓶子从架子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一只手握住输液架子的横杆,另一只手握住底下的立柱。
袁奶奶大惊失色:“你这人,你要干什么?说你几句,你要打人啊?”
“婶子,您瞧好——”
蒋冰说完,嘴里“嘿”地一声发力。
他两只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掰。
三指粗的钢管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从中间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来,脸上的肌肉绷着,可呼吸平稳,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
然后他又嘿了一声,两只手往回一掰,钢管又直了。
他松手,把输液架子放回墙角,架子上的小轮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病房里安静了。
凌爷爷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
袁奶奶张着嘴,下巴悬着,半天没合上。
齐壮壮靠在窗台上,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半,忘了嚼。
小李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小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声:“行啊,蒋大叔!您这一手,跟我和平哥比,也不差了!”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和平还昏迷不醒,但爷爷奶奶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慌忙看了一眼齐薇薇,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齐薇薇没看他,只忙接上话:“蒋舅舅功夫很好的。奶奶,您不用担心。”
袁奶奶的嘴终于合上了。
她看着墙角那个被掰弯又掰直的输液架子,又看了看蒋冰那双普普通通的手。
她咽了一口唾沫,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的目光在齐薇薇和蒋冰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等等——薇薇,他是你舅舅?”
齐薇薇顿了一下:“不是。这是跟着梁政委叫的。”
袁奶奶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挑剔:“不是亲戚就不要乱攀关系,听着怪怪的。”
齐薇薇顿了顿。
她看着袁奶奶。
这个老太太自从将军楼顶那件事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性子。
以前在松鹤居的时候,袁奶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做点心送邻居,给丹丹茜茜绣手绢,从不跟人红脸。
可如今,她说话变得尖利了,挑剔了,动不动就撇嘴角、皱眉头,好像心里憋着一股火,逮着谁就往谁身上撒。
齐薇薇没有计较。
她语气平平地说:“我叫习惯了。而且,我觉得很合适,也挺亲切的。”
蒋冰一言不发,嘴角挂着一个谦和的微笑。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没事人一样,任袁奶奶打量。
袁奶奶又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凌爷爷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看着蒋冰,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好。小蒋,我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了。估计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前,家里都得麻烦你了。”
蒋冰点了点头:“您放心。”
袁奶奶坐在床上,鼻子抽了两下。
她忽然皱起眉头,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这什么味儿啊?这么大的烟味?”
蒋冰坦然道:“……我平时抽点烟。”
袁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不满:“抽的什么难闻烟啊?你等到了京市,我给你弄点好烟,你抽的这个烟,我可闻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