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闻言却不恼,只慢悠悠地提起茶壶,将冷透的残茶泼入建水。
“侯爷打算出多少聘礼?”
沈折枝手一抖,抬眼看向那张清绝出尘的脸。
这人问得一本正经,端的是高风亮节的做派。
偏偏眼神里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好像待字闺中只等着媒人上门似的。
沈折枝:“……”
这死出。
还真想嫁啊?!
……
七天光景眨眼便过。
大相国寺前殿,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事关平王府的要命账本,沈折枝没敢托大交给旁人。
她今儿个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直裰,领口还故意蹭了些油灰,下巴上粘了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
手里也不闲着,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老核桃,嘎啦嘎啦响,摆明了一个刚进京倒腾货的精明老油条。
破月也收了平时那副凌厉的架势,换了身青衣小帽,弓着腰扮作随从,老老实实跟在自家主子后头。
两人跨进前殿门槛,周遭的檀香味顿时浓郁起来。
破月步子突然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前头不对劲。”
沈折枝顺着他的视线往前踅摸。
大殿中央摆着口半人高的朱漆香油钱箱,旁边照例坐着两个敲木鱼的小沙弥。
可怪就怪在,钱箱四角看似散漫地杵着四个穿短打的汉子。
这几人虽然也跟着旁人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念经,可他们的下盘却扎得极稳,目光紧盯着每一个靠近钱箱的人。
沈折枝目光扫过他们虎口处那层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低声道:“是平王府的暗卫。”
看来平王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平庸。
万通票号那边刚有点风吹草动,他立刻就嗅到了味儿。
而云舜容派人来放账本的时候,八成已经被这几个暗卫给盯上了。
只是碍着佛门清净地,香客又多,他们不敢明着抢,干脆守株待兔,等着拿取账本的人。
破月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扣住匕首的握柄:“主子,来硬的?”
“别犯浑。”
沈折枝手里的核桃盘得飞快,“这里一动刀子,五城兵马司眨眼就到。”
“这账本要是过了官府的明路,那帮人有的是法子把它变成一堆废纸,到时候咱俩白忙活一场不说,还得惹一身腥。”
硬抢不成,只能智取。
沈折枝滴溜溜转着眼珠,在人堆里寻摸着。
很快,一坨正在往外掏金锭子的庞大身躯被她锁定。
那是个胖得流油的暴发户,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牛,正哼哧哼哧地挤开人群,奔着钱箱去。
沈折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反手从袖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祁老前些日子捣鼓出来的防身毒粉,沾上一点,能让人痒得恨不得把自己的皮都给扒下来。
“看好了。”
沈折枝低声丢下一句,迈开张狂的外八字就迎了上去。
她假装被人推搡,脚下一个踉跄,撞在了暴发户的后背上。
撞上去的那一刹那,她手腕隐蔽地一翻,将那些细不可见的粉末扬在了暴发户满是肥肉的后颈窝里。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老子!”
暴发户被撞得往前一扑,手里的金锭子差点飞出去。
他勃然大怒,扭过身抡圆了胳膊就要抽人。
“哎哟喂!大老爷息怒!小人赶路心急,冲撞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
沈折枝反应极快,立刻缩成个鹌鹑,连连作揖。
暴发户气还没消,正要破口大骂。
沈折枝却突然像中了邪一样,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身后的空地。
紧接着,她眼圈一红:“丽娘!是你吗丽娘!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家里那口锅都快生锈了,孩子饿得直叫唤,你怎么狠心跟野男人跑了啊……”
“丽娘……丽娘啊!!!”
沈折枝这几句话,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九曲回肠。
暴发户举在半空的巴掌僵住了,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见鬼的表情。
什么东西?
他身后除了几个被吓了一跳的老头,哪有什么叫丽娘的女人?
青天白日的,佛祖眼皮子底下闹鬼了?
就在他犯懵的这一眨眼功夫,沈折枝脚底抹油,哧溜一下钻进了人堆里。
暴发户回过神来,张嘴就要开骂。
这时,他的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
痒劲儿来得极邪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长着倒刺的蚂蚁,咬破了皮肉,顺着血脉直往五脏六腑里钻。
“哎哟我的亲娘!”
他怪叫一声,双手拼命在自己脖子和后背上乱抓乱挠,指甲在肥肉上挠出几道血檩子。
“痒!痒死老子了!有跳蚤!有毒虫!”
暴发户疼痒交加,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扭动,像个失控的肉球,不管不顾地朝着香油钱箱的方向撞了过去。
“砰!”
“哗啦啦!”
半人高的朱漆钱箱被撞得翻倒在地,里头的铜板碎银铺了满满一地。
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香客们惊呼着四散躲避,生怕被这发疯的胖子误伤。
那四个平王府的暗卫也变了脸色,眼见着钱箱被撞翻,下意识地就扑上去想把那胖子按住。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当口,破月借着杂乱的人群滑了过去。
他的指尖在满地的铜钱堆底下一挑,勾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顺势塞进靴筒。
整个动作丝滑至极,不过一个呼吸。
“撤。”
沈折枝在人群外围,对他悄悄打了个手势。
主仆二人趁着大殿里乱作一团,混在惊慌失措的香客队伍里,大摇大摆地出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