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心中一震。
领兵?
她当然想。
可大燕军制森严,非战时不得轻易调动十万大军。
更何况朝中武将如云,老一辈的宿将还没死绝,论资排辈,这统帅的印信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靠查案起家的刑部尚书来接。
沈折枝试图理清这近乎荒谬的局面:“就算我袭了父兄的爵位,可朝中那些老将也不会同意吧?”
“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江寄雪缓步走到她侧边,视线垂落,“这是你目前最好的机会。”
沈折枝眨眨眼:“怎么说?”
江寄雪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角散落的碎发,语重心长道:
“你以为,单凭揭发定国公贪墨通敌一事,便能名正言顺地随了你的心意?”
“清平世道,可容不下惊世骇俗之举。”
沈折枝听得一怔。
江寄雪复又沉声开口:“倘若不是兵临城下,倘若不能立下足以堵住悠悠众口的赫赫战功,这朝堂之上,断不会有女子真正的立足之地。”
裴玄此时也走上前来,与江寄雪分立左右,形成了合围之势。
“江相所言,字字在理。”
“朕确实能下一道圣旨,用你此番功绩强压下你的欺君之罪,可如此一来,你便会背上佞臣的骂名,被视为祸乱朝纲的妖女,此生皆要在文人的口诛笔伐与戳脊梁骨中度日。”
他的眼底晦暗难明,情绪复杂至极。
“朕……绝不容许旁人用那等不堪之词玷污你的清名。”
“故而,你需要建一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旷世奇功。”
沈折枝彻底听明白了。
眼前这二人,竟借着陆震山叛乱的危机,为她提前蹚出了一条路。
一条能把她推上神坛的血路。
裴玄将那块虎符拿起,塞进她的掌心,与之十指交扣,用力紧握。
“既然此役在所难免,既然总要有人挂帅出征,那人为何不能是容时?”
他的目光如炬,极具分量:“朕还记得,当年你从边关入京时曾对朕说过,你身为沈家人,若不能袭爵,便是在沙场上戎马一生,也百死无悔。”
“后来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容时也曾对朕放言,你不输世上任何男儿,哪怕世道对女子再多苛责,你也定要一步步攀至顶点……”
因此。
哪怕前路凶险万分,哪怕他心里有万般担忧与权衡。
最后,他还是决意助她搏这一局。
自昨日江寄雪入宫面圣起,这位大燕的九五之尊与当朝首辅,熬了整整一日一夜,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终于将这十万大军的兵权,妥帖交托于她掌心。
这是最凶险的一步棋。
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这也是最完美的一步棋。
若顺利成事,她便能如愿以偿。
而他们二人,皆信她定能力挽狂澜。
“去吧。”
裴玄一点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朕与江相会在京中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你只管领兵前行。”
“待你携着北狄人的首级和陆震山尸骨凯旋……”
“你便可永远脱下这身男装,以沈清枝之名,堂堂正正地立于大燕朝堂之上。”
裴玄认真地望着满脸震惊的沈折枝,眸中既有身为爱人的缱绻温柔,也有身为君王的殷殷期许。
他的容时……
终究要化作翱翔九天的鹰,去撕开这漫天阴霾。
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
点将台,风卷战旗。
沈折枝握着虎符,率领亲卫虎贲登上高台点兵时,脑子里依然有些不真实感。
她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走到这般波澜壮阔的境地的。
可目光一转,看到底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以及那些在寒风中宛如铁塔般的将士时,骨子里的血突然就热了起来。
没错。
她并没有裴凛那种一刀斩十人的盖世武勇,也没有陆震山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辣算计。
但她姓沈。
她生在边关的营帐里,听着战马的嘶鸣长大。
她的父兄,曾一字一句地把兵法阵图刻进她的脑子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握着长枪的士兵们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折枝微扬下巴,将脑中那丝恍惚彻底碾碎。
台下,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的墨发被一顶紫金冠高高束起,身披银色明光铠,腰悬长剑,一派儒将之风。
然而,众人眼中却尽是怀疑与不屑。
在这些刀口舔血的兵士心里,这个细皮嫩肉的靖北侯,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想来真正指挥打仗的,还是她身后的几位副将。
沈折枝将这些人的心思猜了个透彻,清冽的目光漫出煞气,寸寸扫过全场。
“本侯奉旨挂帅,驰援北境,军情如火,全军听令——”
铮!
沈折枝一把攥住腰间的剑柄,长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
“定国公陆震山,通敌叛国,已将北境布防图卖与北狄!”
“此贼欲引十万胡虏铁骑入关,踏平我大燕疆土!”
此言一出,台下的大军登时炸开了锅。
震惊和愤怒风暴般席卷了整个校场。
陆震山?
那个被奉为北境军神的老帅?竟然叛国了?!
这时,沈折枝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乃沈家最后的血脉,承袭遗爵的一等靖北侯!”
“沈家世代镇戍边关,我的父兄皆战死沙场,骨血早已化作边关冻土!”
大军阵中,昔日的沈家旧部闻此一言,眼眶瞬间红透。
数名满面刀疤纵横的老兵死咬着牙,握住长枪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其余将士也是一怔,似乎忆起了她的出身。
原是忠烈之后……
“当年,便是关外最冷的风,也从未吹熄过我沈家的军魂。”
“今日,北狄蛮族的弯刀,也休想砍断我大燕将士的脊梁!”
沈折枝的嗓音中暗藏破釜沉舟的决绝,声如穿云裂石,撞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魄。
“本侯今日立身于此,不图加官进爵,不谋封妻荫子,只为我大燕万里山河,不容胡虏践踏!”
话音落下,沈折枝猛地将长剑掷于脚下,一把扯落身后的绯色披风,任由狂风将其卷入半空。
“诸位,且随本侯出征!遇山开道,逢水断流!”
“我大燕的好儿郎,当将那通敌叛国、觊觎我大燕疆土的豺狼,尽数斩于马下!不死不休!”
四下阒然。
片刻后,沈家旧部率先爆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长枪重重顿地,槊锋相击,激出整齐划一的轰鸣声。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喊杀声震耳欲聋,直冲霄汉。
恍惚间,连天际沉沉的阴云也被这冲天的战意割出了一道口子。
十万大军的热血也被这氛围点燃,压在胸臆深处的狂怒与骁勇随之喷薄而出。
“杀!杀!杀!”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浩荡开拔,宛如一条墨色的钢铁巨龙,直指北境。
而沈折枝策马立于大军阵心,手心全是汗。
她趁着无人察觉,悄悄松了口气:
“我刚才整的那死出可真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