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数客看见这一切,就劝起了张文英。
“哎呀,文英啊,你可能不知道,周老头可是咱们这一片儿的香饽饽。
好多单身女人和老寡妇都盯着他呢。
周老哥为人和善,主要是家境殷实,儿孙们也孝顺。
光是他五个儿子每个月给他的养老钱,据说都快三百了。
人家还有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少少算也有大五百了。
那可是五百块!
一张大团结都够我们一家嚼用大半个月了,你咋还嫌钱多呢?
再说了,周老头那人我认得,年轻时在区里管城建,人脉广得很。
你要是真和他搭伙过日子,往后在这文殊巷里开店,谁还敢给你使绊子?
你开店是赚钱,但也辛苦啊。
可要是和老周头成了,你还哪里用起早贪黑地守着这卤肉店?
他那个院子,我听说是三进三出的老宅,光天井就有两个,里面种着石榴树和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绿荫,葡萄架下摆张竹椅,摇着蒲扇乘凉,那日子想想都舒坦。”
老周头的祖上可是当大官儿的。
他那个祖宅是解放前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还刻着“周宅”二字,虽有些斑驳,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气派。
前些年被没收了,但七九年又回到了老周头的手上。
只不过老周头的闺女在国外,听说嫁了个洋人,前些年老周头一家跟着吃了些挂落,但现在政策好了,人家的日子也重新好了起来。
听说国家还赔偿了老周头不少好东西呢。
好多有夫之妇都恨不得把自己男人踹了去跟周老头,可张文英倒好,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她还往外推。
张文英丝毫不为所动。
她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等房子拆迁,她就是有钱人了,干嘛还要去在乎周老头那点家产?
再说了,她这卤肉店虽小,却是自己一勺一勺卤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自己的汗味儿,花着踏实。
她不是那种贪图安逸的人,更不愿为了几间老宅、几个钱,就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而李建国此时却惨了。
儿子上班后,他撑腰坐起来喝了粥,啃了半个包子。
等胃不空了,他就喝了那片安乃近躺下准备睡一觉。
家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李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心里头却翻江倒海般不得安宁。
没一会儿,李建国突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有一锅开水倒进了胃里,疼得他直冒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心脏也跟着突突地跳,难受的他忍不住呻吟出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枕巾。
他想喊人,可家里没有一个人,他只能咬着牙,把呻吟声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钻心的疼给攥碎。
疼痛难忍中,他突然就想到了张文英。
以前有点小毛病,张文英都会请假围在他的身边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在家里又是给他煮粥,又是给他擦冷汗,擦身子,生怕他有个闪失。
那时候他还嫌她啰嗦,嫌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来,那才是实实在在的福气。
哪怕是一点小感冒,只要他两个小时不退烧,她就带着他去医院做检查,生怕他烧出个好歹来。
以前他觉得张文英是小题大做,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是一种束缚,太烦人。
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却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都已经搬走了,他就是想爬过去找人,也找不到了。
李建国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连带着胃里的绞痛也愈发剧烈。
他恶心难忍,趴在床沿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的酸水混着没消化完的包子碎,溅了一地,那股酸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他自己更加恶心。
一直到他把苦胆水都吐了出来,整个人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软软地瘫回床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肚子好痛,心脏,也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建国害怕极了。
他·······他难道是要死了吗?
可他不想死啊!
他还有儿子,还有孙子,他还没看着孙子长大成人,还没享够天伦之乐。
还有马红萍,她还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呢。
哪怕那个孩子不认他,那也是他李建国的种,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血脉。
还有张文英,他还要和她复婚,他还要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这些年是他亏欠了她。
他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说,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做。
李建国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翻下了床,不顾身上沾满的污秽,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去。
每爬一步,胃里就翻涌一阵,他只能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往前挪。
他爬出屋,爬过院子里的泥地,指甲缝里嵌满了泥,膝盖磨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这儿,也不能停下。
他得找人救他······
李建国被路过的邻居发现时,他已经趴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弃的破麻袋。
李文海在单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医院。
他父亲药物中毒,正在抢救中······
而何彩凤中午没去医院,而是去了张文英那边吃饭。
刚好是饭点儿,卤肉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生意十分红火。
何彩凤站在门口,看着张文英手脚麻利地切肉、称重、打包,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着油渍,但脸上却带着笑,招呼着每一位顾客。
何彩凤心里不是滋味。
她以为一个小店儿而已,能有什么出息?
可你看看,这店在外边都摆满了桌子,客人一拨接一拨地来,卤肉的香味飘得老远,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闻几鼻子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