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准备回去再给他,她将果子收起来,用随身带的软布仔细包好,放进包里。
李相夷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甜丝丝的。
而此刻,在城中的另一处客栈里,卫朔正站在顾屹的房门前,犹豫了很久。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来,来回好几次。他一向沉稳自持,还从来没有为什么事这样踌躇过。
可自打昨日从那片森林回来,他脑子里就全是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
她站在火光边的样子,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还有她最后离去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反反复复在他眼前转,让他彻夜难眠一闭眼就都是她的样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近她。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找了小师弟。
顾屹人缘好,朋友多,上至名门正派的大弟子,下至街头卖艺的江湖客,他都能聊上几句。这种事,问他应该没错。
卫朔深吸一口气,终于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屹探出头来,见是大师兄,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卫朔迈步进去,才发现屋里不止顾屹一个人。桌边还坐着其他几人,几人正围坐着喝茶聊天,桌上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顾屹拉过一把椅子让卫朔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着问:“大师兄找我什么事?你平时可难得主动来找我。”
卫朔接过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平时话虽不多,可从不这样吞吞吐吐。顾屹察觉出不对劲,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大师兄,怎么了?”
卫朔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屹一个人能听见:“小师弟……怎样和不熟悉的人,快点熟悉起来?”
顾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家大师兄。卫朔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大师兄说的是男是女啊?”顾屹摸着自己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长,“男女可是不一样的。”
卫朔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姑娘。”
说完,他自己倒是先面红耳赤了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去。
顾屹“噗”地笑出了声,还没来得及打趣两句,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旁。
苏清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碟子刚洗好的果子,脸色却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来。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在卫朔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碎裂。
她的手一瞬间握紧成拳,指节发白,碟子边缘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千百只蜂在飞,除了大师兄方才那句“是姑娘”在脑中反复回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黏稠得转不动,喉咙也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涩从胸口一直涌上来,涨得她眼眶发烫。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可心口那处,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又酸又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喜欢大师兄这么多年,在她眼里的卫朔就是那座不可攀越的山。
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些,再靠近些,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可如今,他竟向小师弟请教怎么去结识别的姑娘。
她算什么呢。
顾屹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桌子:“大师兄,这位姑娘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你们总得有个由头才能凑到一块儿去啊。”
卫朔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从昨日到今日,满打满算不过见了那姑娘两面,一面在酒楼里,一面在森林中,也没有说上话。
他连她喜欢吃什么、爱做什么、平日里往哪儿去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闷,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方才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儿凉了大半。
他眉头微微蹙着低声道,“实在不知道她喜欢干什么。”
顾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就有些难办了……不过大师兄,咱们可以换个路子。
那个李相夷,他和黄姑娘现在走得近,看着也熟络起来了。
你要是想接近黄姑娘,不如先和李相夷打打交道?他那人瞧着爽朗,应该不难结交。”
他故意说道李相夷就是想炸出来大师兄是不是喜欢黄姑娘。
卫朔的眼睛微微闪了闪,随即又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这样……不好吧。利用李兄去接近黄姑娘,未免有些……”
“哎呀大师兄!”顾屹一拍大腿,笑得贼兮兮的,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原来师兄你喜欢黄姑娘啊?”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屋子里安静,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门口那个人的耳朵里。
苏清月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魂魄,可她还强撑着站在这里,想听听大师兄到底要说什么。
如今听见顾屹那句“原来师兄你喜欢黄姑娘”,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也碎了。
她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有些不舒服。”
声音轻得像蚊蚋,说完便捂着肚子,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得急,步子却虚浮,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顾屹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卫朔也转过头来,只看见她匆匆消失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清月这两日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乔婉娩正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见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柔声道:“我去看看她。”
她追着苏清月的方向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看见苏清月拐进自己房间时带起的一角衣摆。
乔婉娩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清月,你还好吗?”
苏清月背靠着房门,整个人往下滑。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可眼泪已经像开了闸的水,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可越抹越多,泪珠子砸在手背上,她终于不用再忍着那满腔的酸涩了。
这间小小的客房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门外那些聒噪的声音被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她可以不用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