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从李相夷的天下第一,转到各自的师门,再转到江湖上的种种不平事。
“我在路上见过不少被恶霸欺负的百姓,”顾屹放下筷子,拍着桌子道,“那些人仗着有点功夫,就横行霸道,欺压弱小,我最看不惯就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我当初出师门,除了想见识武林的高手之外,就是想让这江湖安稳些。
可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再强,能做的事终究有限。”李相夷也有些感慨。
卫朔放下茶盏,沉吟道:“若能让江湖上的有志之士联合起来,立一个正道门派,定下规矩,互相照应,遇到不平事便一起出手,这样岂不是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汐洱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点头。她方才收到楚乔的信,正想着沧澜阁的事,此刻听到卫朔这番话,倒觉得与自己的谋划有几分合拍。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不疾不徐,“自己创一个门派?”
桌上一静。
顾屹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创门派?咱们?”
李相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过!与其一个人东奔西跑,不如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干。
要是有人想切磋比试,就正正经经地切磋,点到为止,不许伤人。要是有人欺负弱小,咱们就一块儿找上门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那去了哪里你们有想过嘛?”汐洱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不如去江南。”顾屹说道。
汐洱点了点头,“江南富庶,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被欺压的百姓也多。咱们若去江南立派,既能站稳脚跟,也能做一番实事。”
苏清月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你们……真的要去?”
顾屹拍了拍她的肩:“清月你也一起啊!你不是最擅长打点庶务吗?创门派这种事,少了你哪行?”
苏清月愣了一下,看着顾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了看卫朔微微点头的侧脸,嘴角扯了扯,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乔婉娩轻声道:“若是做善事,我也愿出一份力。”
肖紫衿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点头:“我也去。”
卫朔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汐洱身上。他的耳尖又有些泛红,声音却比方才笃定了许多:“黄姑娘若去,卫某定当同行。”
李相夷立刻接话:“汐洱去哪,我就去哪。”
汐洱看着这一桌人,看着他们脸上涌起的兴奋与热血,唇角微微弯了弯,自己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等江南的事情办完,她便能腾出手来收拾京城那些烂摊子。到时候回了宫,自己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那就去江南。”
几人围坐在桌旁,越聊越细,越聊越觉得这事可行。卫朔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各人的长处,李相夷已经开始琢磨门派该起个什么响亮名字。
乔婉娩轻声提了几句后勤粮食的事,肖紫衿在旁边点头附和。苏清月虽不说话,却从袖中摸出纸笔,将大家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气氛热络之际,汐洱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你们想过没有?”
众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她。
“咱们在江湖上立派,打着正义的旗号,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名声传出去了,朝廷会怎么想?”
她的目光从李相夷移到卫朔,又扫过顾屹和肖紫衿,“咱们揽了朝廷的活,他们虽然不愿意多管,但也不想让别人管。
若在地方上势力坐大,朝廷会不会觉得咱们是第二个金鸳盟?哪天一道围剿的旨意下来,咱们拿什么抵挡?”
桌上一静。
顾屹想说什么,又觉得她说得在理。卫朔蹙起眉头,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和朝廷建立合作?
可……咱们这群江湖人,朝廷哪里看得上?在他们眼里,咱们怕是和那些草莽没什么分别。”
李相夷也点点头:“卫兄说得对。朝廷和江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会愿意和咱们合作?”
汐洱看着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主动请缨道:“总要试试的。这件事,交给我。”
李相夷和卫朔同时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疑惑。
商量好大致,回到各自的房间里汐洱给自己的下属和父皇写了信。
信是一星期后送到京城的。
彼时隆庆帝凌宣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内侍总管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铜筒,弓着腰递到御案前,低声道:“陛下,公主殿下来的信。”
凌宣接过铜筒,拧开筒盖,抽出一卷帛书。
“父皇亲启——女儿汐洱敬上。离京半载,未能膝前尽孝,望父皇母妃恕罪。
女儿在江湖上结识数位有志之士,欲于江南创一正道门派,联络天下侠士,扶危济困,抑强扶弱。
然江湖门派易招朝廷之忌,女儿深知父皇治理天下不易,不愿为父皇添忧,故先行修书,禀明此事。
女儿想与当地官员进行接洽,父皇若允,女儿定当约束众人,谨守国法,绝不滋事。
另,女儿在外一切安好,武艺精进,识得良友,望父皇母妃勿念……”
凌宣看着信上女儿的笔迹欣慰又自豪。
晚膳时,他去了关雎宫。陈玉瑶正对着一盏灯看汐洱前些日子寄回来的画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便起身相迎。
凌宣摆摆手,在她身侧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递了过去。
“溪儿来的信。”
陈玉瑶接过,知道女儿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她在外面见识了天地,心里装的却是百姓疾苦,宣哥,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凌宣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
“是啊,”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为人父独有的欣慰与感慨。
两人依偎着坐在灯下,将那封帛书看了又看,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见女儿白衣执剑的模样。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汐洱已经带着一行人到了苏州。
她提前安排好的官员当地知府姓周,是方彦之的门生,见了汐洱的印信,立刻就同意了,客栈是早订好的,清净雅致,包下了整个后院。
李相夷站在客栈的庭院里,看着井井有条的一切,又看了看正从楼上下来、面色如常的汐洱,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上人,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办到。他仰头望着她,心里那份喜欢之外,又不知不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敬畏。
卫朔站在廊下,目光同样追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江南的沧澜阁在江湖上站稳脚跟,也足够京城暗流涌动。
十月末的京城,天已经凉透了,宫墙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后宫里的炭火比往年添得早了些,比起关雎宫的热闹,皇后所住的坤宁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湘这些日子睡得极不安稳。她向来浅眠,可从前只是时睡时醒,至多是晨起有些倦怠。
可今日不同,天还没亮她便醒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又像是有一团郁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