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
张洪来带着记录员走进了审讯室。
钱大勇已经被带进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
他的脸色比昨晚被抓时更灰暗了一些,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到张洪来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有开口。
张洪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他先看了钱大勇几秒,然后开口。
“钱大勇,昨天晚上你在老宅地窖里准备烧掉的那些东西,我们已经清点完毕。”
他稍微顿了一下。
“现金八百多万,成捆的百元钞票,用塑料布包着。还有几份文件,涉及东临矿业、欣悦足道和几个小矿企。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钱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张洪来一眼,又低下去。
“张组长,那些钱是我家里这些年攒下来的。我爱人与人合伙做矿产生意,有些收入没有走账,攒了些现金放在老家。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洪来调查过,钱大勇的爱人确实没有上班。
这些年在做生意,但具体是什么生意还未来得及细查。
现在,钱大勇自己说出来了。
不过,他的话不能完全当真。
他冷笑了一下,盯着钱大勇的眼睛:“钱大勇,你说你爱人跟人合伙做矿产生意,如果是正当生意,为什么不走账?你是在害怕什么?”
钱大勇没有看他,低着头说:
“我家里以前也做过矿。我父亲年轻时开过小煤窑,有些家底。后来,我爱人与人合伙投资过几个小矿,赚了些钱。这些钱都是合法的,只是没有走银行。”
张洪来没有跟他争辩这些。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钱大勇的面前。
“这是石沉舟的供述。
他说,他受你的指使,三次去省城,去鼎盛大厦找贺建邦。
最后一次,他从贺建军父亲的老房子里取回了一个纸袋子。
纸袋子里装的是东临庄园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和资金往来记录。
这些事,你怎么说?”
钱大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石沉舟的供述上。
他看了几秒,手指停住了。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但语气还是稳的。
“石沉舟是我的跟班副主任,他平时帮我跑一些事务性的工作。他去省城,是去对接项目。具体他从哪里拿的东西,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张洪来靠在椅背上,冷笑道:
“石沉舟从省城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县政府。他在你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才走。他拿回来的那个纸袋子,你看了没有?”
钱大勇沉默了几秒。
“他跟我汇报过项目对接的情况。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我没有细看。”
“你没有细看?”
张洪来明显不相信他说的话。
“一个装了代持协议和资金往来记录的纸袋子,你作为常务副县长,你不多看一眼?”
钱大勇没有接话,微微低头,目光落到桌面上。
张洪来从材料里又抽出几页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东临庄园近三年的账目摘要。
审计组查出来的,里面有一笔装修款和一笔设备采购款,合计一百多万。
这两笔钱从东临矿业出去,经过省城瑞丰投资,到了东临庄园,最后又回流到东临矿业。
这个路径,跟东临矿业向瑞丰投资支付‘咨询服务费’的手法一模一样。
东临庄园的实际控制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钱大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依然否认。
“东临庄园是蒋欣欣的。我跟她认识,但没有股份。那些账目上的事,我不清楚。”
张洪来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钱大勇是什么都不想承认。
不过,他不急于这一时。
证据摆在这里,他不承认也没用。
张洪来把材料收起来,放进包包里。
“钱大勇,今天先到这里。
你好好想一想。
你在这里待着,外面的事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有些事,不是你说不清楚就能过去的。
石沉舟已经交代了,东临庄园的账目也查实了。
你地窖里的那些东西,你自己也看到了。
你想清楚了,随时跟我说。”
他站起来,看了钱大勇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赵永强靠在墙边等着。
看到张洪来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他在硬撑。地窖里的钱,他说是‘多年积蓄’。
石沉舟的供述,他说‘不清楚’。
东临庄园的账目,他说‘跟我没关系’。
每一句都在撇清,但他的脸色不正常,眼睛不敢直视我,说明他心虚。”
“那下一步怎么办?”
“先让他待着。今天说的这些,够他消化一阵了。明天再审,换一个角度。”
赵永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随后,张洪来去了胡昱珩的办公室。
胡昱珩正在看审计组送来的最新材料,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
“审得怎么样?”
“钱大勇态度顽固。什么都不承认。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看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没有想到我们会连夜去他老家。”
胡昱珩轻笑。
“他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觉得我们不会查到他父亲的老宅。结果我们不但查到了,还把他堵在院子里。他现在心里没底,不知道我们下一步会查什么。”
“对。所以他现在每一句都在撇清,但又不敢把话说死。如果他真的清白,他应该拍桌子说我们冤枉他。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不清楚’‘不知道’。”
胡昱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明天再审的时候,换一个角度。
不要再问地窖里的钱,也不要再问东临庄园的账目。
问他和郑广年之间的关系。
彭先锋之前跟陈大鹏提过,周顺凯出事前跟他汇报过郑广年的问题。
钱大勇的名单上,第一个姓就是‘郑’。
他可以不承认地窖里的钱,可以不承认东临庄园的事,但他和郑广年之间的往来,他很难全部撇清。
只要他在这件事上松了口,其他问题就好办了。”
张洪来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换个方向。”
“还有——”
胡昱珩补充道:
“石沉舟那边,你安排人继续审。
石沉舟是钱大勇的跟班,他知道的事情比钱大勇自己交代的还要多。
如果能从石沉舟那里拿到更多细节,回头再跟钱大勇对质,效果更好。”
“明白。我下午安排。”
张洪来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胡昱珩叫住了他。
“张组长。”
他回过头。
“钱大勇这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背后有郑广年,有贺建邦,或许还有市里、省里的一些关系。他现在不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还有退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明白,他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断了。”
张洪来点了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