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正好从两条巷道之间驶过。
诺拉妮借着车顶向前一跃，手指快速扫过琴弦，两侧墙缝里的藤蔓立刻在半空交织成一道柔韧的绿桥。
诺拉妮踩着藤蔓跳向对面的屋檐。
红发从帽檐下扬起，像一团正在屋顶间跳动的火焰。
瑟琳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脸色更冷了几分。
这只精灵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追。
她抬手一挥。
导魔线缠住前方悬挂的木牌，用力收紧。瑟琳借着拉力从货车顶部跃起，落上另一侧的屋顶。
脚尖刚刚落稳，诺拉妮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瑟琳小姐，饭后剧烈活动不利于消化！”
“你先停下来，我让你好好消化。”
“听起来不像什么温柔的邀请。”
诺拉妮立即改变方向，踩着倾斜的瓦面滑向屋檐边缘。
下方是条堆满货箱的狭窄巷道，只要落进去，她便能借周围错综复杂的街道甩开追踪。
可她刚准备跳下去，前方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嘶鸣。
穆恩从巷道另一端冲了出来，直接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诺拉妮回头看了看瑟琳，又低头看了看挡在下方的穆恩。
“配合得这么默契，会让逃跑的一方很没有参与感。”
瑟琳没有和她废话，魂线从指间射出，直奔她的脚腕。
诺拉妮迅速拨动琴弦。
数根藤蔓从屋檐下钻出，托住她的身体向另一侧荡去。
可藤蔓刚刚绷紧，根部便带松了几块年久失修的瓦片。
瓦片哗啦滑落，其中一根藤蔓应声断裂，诺拉妮身体一歪，直接从屋檐边缘栽了下去。
“诶啊啊——”
她只来得及抱紧弦琴。
瑟琳手腕一转，导魔线缠上她的腰腹，在她落地以前骤然收紧。
红发精灵在半空停滞，最终倒挂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的位置。
鲜艳的软帽飘落下来，正好扣在穆恩头上。
穆恩站在下面，抬起眼睛看着她。
诺拉妮的红发垂了满脸。
她与穆恩安静对视了片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戴着很适合你。”
穆恩甩了一下脑袋，软帽飞出去，砸在诺拉妮脸上。
瑟琳从屋顶落下，收紧导魔线，将她重新往上提了半尺。
“瑟琳小姐，我认为我们可以换一种更优雅的交流方式。”
“你把契印塞进穆恩马鞍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优雅？”
“严格来说，是藤蔓塞进去的。”
缠住身体的魂线收紧了一些，诺拉妮倒吸一口凉气。
“疼疼疼——”她立即改口，“是我，是我让藤蔓塞进去的。”
“为什么？”
“那枚契印属于青荫商行。”
“说点我不知道的。”
诺拉妮轻轻咳了一声。
“他们最近一直在高价收购生命力旺盛的植物，还有一些普通商人根本用不到的珍稀种子。我觉得有问题，所以借了他们的契印，进去看了几份封存的运输记录。”
“借？”
“我原本打算还的。”
瑟琳皱眉看向她，诺拉妮目光飘忽。
“至少在被他们发现以前，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为什么把它塞给我？”
“他们人多，我不擅长和这么多人正面交手。”
诺拉妮想摊开手，却因为倒挂的姿势，只能艰难地晃了晃身体。
“而你看起来很能解决麻烦。”
“你认为我能解决，不代表你有资格把麻烦丢给我。”
诺拉妮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理亏，这人也确实厉害，她打不过。
瑟琳却没有被这套解释糊弄过去。
诺拉妮把契印塞进马鞍以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藏在人群里看完了整个过程。
若只是为了摆脱追踪，她根本没必要留下。
“街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我？”瑟琳想知道原因。
诺拉妮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衡量继续撒谎的后果。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道：“因为你也很可疑。”
巷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穆恩向前迈出半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明显的警告意味。
诺拉妮低头看了它一眼。
“别生气，我说的是事实。”她重新看向瑟琳，“别人或许察觉不到，可精灵对正常生命和腐败之间的区别，比人类敏感得多。”
诺拉妮领口那朵白花再次偏向了瑟琳所在的方向。
一缕微弱的自然系力量随之扩散。
下一刻，瑟琳耳侧微微发热。
【检测到外来感知】
【类型：自然系·生命探查】
【探查目标：异常生命气息】
【探查者当前倾向：怀疑、警惕】
【探查已受到干扰】
瑟琳眼神微沉，诺拉妮果然在调查她。
她之前笑着靠近、主动请她同行，甚至连那一长串夸张的自我介绍，恐怕都不只是因为性格自来熟。
“你身上的气息很矛盾。”诺拉妮继续道，“一边像是最纯净的晨光和新生的枝叶。另一边却藏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腐败气息。”
瑟琳缠住她的魂线没有松开，面上也没有露出异样。
可她已经知道，诺拉妮感知到的究竟是【腐败残根】。
自从那截残根进入她的身体，体内的圣性以及【日冕圣环】的圣性就一直在帮助她压制其中的力量。
【雾镜耳坠】和【魔女的面具】能够阻拦普通探查，却无法彻底消除精灵的直觉。
“你觉得那是什么？”瑟琳问。
诺拉妮看着她：“像是一截正在生长的根，但它不属于任何正常的植物。”
“所以你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就把契印塞给我，等着青荫商行的人围攻？”
“我需要看看你会用什么力量。”
诺拉妮回答得倒是坦然。
“如果你和我正在调查的东西有关，突然遭到围攻时，多半会暴露一些平时隐藏起来的手段。”
瑟琳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判断出什么了吗？”
诺拉妮认真想了想：“没判断出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瑟琳要被她气笑了，折腾了这么久，她还以为这个精灵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了呢。
“那你的试探似乎没什么用。”
“怎么会？”
诺拉妮看着她，绿色眼睛里仍带着几分警惕。
“你没有被腐败污染，也没有杀掉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失去理智的怪物。”她停了一下，看了眼面前颠倒的瑟琳，“可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才越可疑。还有一匹连精灵都不愿意亲近的黑马，就更可疑了。”
“所以你肯定不是单纯来赤鸢买点东西，再找一家便宜旅店住几晚的普通旅人。”
瑟琳没有回答，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诺拉妮眨了眨眼。
“转移话题？”
魂线骤然收紧。
“哎哟——”她立即老实下来，“我只知道，赤鸢也出现过类似的气息。”
“在哪里？”
远处忽然传来叫喊声：“有人看见那个红发女人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
显然，青荫商行的人已经从围观者口中问出了诺拉妮离开的方向。
诺拉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不适合继续谈。青荫商行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边，而且你现在还没有赤鸢的通行牌。”
瑟琳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问我哪座城门最方便。已经进过城的人，可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晃了晃还被绑住的身体，红发粘在她的脸上，让他很是难受。
“我知道一条不会遇见圣白城骑士的入口，也可以带你进去。”
“进城以后，我会把自己查到的事情告诉你。”
瑟琳看了她片刻。
“这是条件？”
“是赔偿。”诺拉妮纠正道，“毕竟我刚才确实给你添了一点麻烦。”
瑟琳没有急着答应。
让诺拉妮带她避开圣白城的盘查，确实能解决当前最大的麻烦。
但她不可能仅凭几句话，便完全相信一个刚刚把赃物塞进穆恩马鞍的精灵。
“你带我进城。”瑟琳道，“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诺拉妮想了想，觉得让一个身上藏着腐败气息的人独自在赤鸢乱走，不如放在眼前更安全。
“我可以告诉你我亲眼看见的部分。至于我的猜测，要等我确认你不会把我卖给青荫商行以后再说。”
瑟琳打量了一下被倒吊的精灵，微微一笑：
“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