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连日秋雨,薄雾笼着整座藩王府,庭中青石被雨水润得发亮,阶前草木沾着湿冷雨珠,满目清寂。
赵令仪坐在正堂檐下,静静望着院中的雨景。
阿湘立在门槛边频频张望,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踏雨而来。她眼睛一亮,回身跑回堂前,低声道:“郡主,嬷嬷回来了。”
赵令仪回过神来,目光看了过去。
顾嬷嬷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跨门而入。
“郡主。”屋内地龙烧得正盛,她一路奔波,气喘未定,鼻尖呼出团团白气。
她定了定神,压下气息,沉声道:“盛安传来消息,夏侯老将军亲率五千神策军驰援江都,只是不知何故,大军行至宋城便就地扎营,整整三日,按兵不动。”
赵令仪递上一盏热茶,思忖片刻,缓缓开口:“神策军远赴江都,必然是为殿下而来。夏侯斥是先帝旧部,又最是护着殿下,不日夜兼程赶路也就罢了,怎么还按兵不动?”
阿湘挠了挠头:“说不定是殿下另有筹谋!殿下智计无双,总有我们想不到的后手!”
顾嬷嬷抿了一口热茶,抬眸看向赵令仪:“阿湘说的不无道理。有神策军出动牵制,殿下定然无大碍。如今淮南正值多事之秋,萧峥山与周亢二人还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郡主不如暂且放下江都诸事,谋好眼前大局?”
赵令仪看了顾嬷嬷一眼,沉默片刻,转身踏出正堂。
“娘子!”阿湘反应极快,见状,立马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顾嬷嬷僵立堂中,怔怔望着赵令仪背影,眼底漫上一层落寞。
“娘子!您慢点!等等阿湘!”
阿湘快步追至廊下,赵令仪倏然站住,回身之际,两人险些迎面撞上。阿湘梳着双环麻花辫,圆圆的脸蛋白净剔透,一双眼眸澄澈透底。
她直直凝望着赵令仪:“娘子,您别跟嬷嬷生气。”
赵令仪心头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好阿湘,跟上。”
“嗯!”阿湘用力重重点头。
*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温遂身着素色布衣,手执狼毫,垂眸伏案,落笔有神。
通篇写罢,他吹干纸上墨迹,叠好信笺,塞入素色信封,起身走至门前,抬手叩响门扉。
“来人,将此信送往正堂,呈交郡主。”
自从被赵令仪禁闭之后,温遂从未辩解求饶,亦未曾托人说情,每日雷打不动给赵令仪写信,信上全是肺腑良策,督促赵令仪如何奋力向上,守好淮南。
连日来,温遂便安分静候责罚,每日晨昏,他都会亲笔写下一封时局奏疏,句句皆是肺腑忠言,只为替郡主理清局势、稳固淮南,殚精竭虑,毫无怨言。
“吱呀——”
木门应声敞开。
温遂眸光微怔:“郡……郡主?”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错愕,抱拳行礼:“末将温遂,参见……”
“温将军请起。”赵令仪快步上前,亲手扶温遂起身,引着他入屋落座:“这些时日,让将军受苦了。”
温遂有些恍惚,全然反应不及,落座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不慎坐了主位。
他脸色一凛,即刻起身退让。
“将军莫要推辞,请坐。”赵令仪语气笃定温和。
温遂忽然有些不安,皱着眉打量赵令仪:“郡主这是何意?”
赵令仪:“温将军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我这也有一封信,想给温将军看看。”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至温遂面前。
温遂满是不解地接过,抽出厚厚一沓纸笺。刚展开第一页,虎目骤然圆睁,惊得直接弹跳起身:“这是——!”
赵令仪:“这是东宫暗中联合沿途驿站,谋害我阿父的亲笔书信。”
温遂抬眸看了赵令仪一眼,确认她不似说笑,又低下头一张一张扫视。
这沓证物远比周亢先前搜罗的碎片证据更为详尽完整,有些信笺上甚至还有太子的亲印。周亢那份证物尚待查验,但赵令仪手里这份是铁证如山。
“岂有此理!!”温遂狠狠攥紧手里的证物纸笺,胸腔怒火翻涌:“果然是朝廷!枉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真是愚钝至极!”
赵令仪:“将军现在知道,我为何要烧了周亢的信了?”
“那封信,并不足以坐实太子的罪证,却能煽动淮南军心。周亢分明是在试探我。还有那个萧峥山,当时信物在火盆外圈,尚且有挽回余地,他却故作慌张上前虚掩一圈,待到信物燃尽,才佯装抢救。此人城府更深,必然暗藏祸心。”
温遂眼角酸涩,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令仪:“郡主那日是在试探我等?”
“情势所迫,情非得已,还望将军勿怪。”赵令仪抬手郑重一揖,姿态诚恳。
“郡主快快请起!”温遂上前托起赵令仪,满心愧疚:“郡主深谋远虑,是末将眼界狭隘险些误会郡主,惭愧啊惭愧!”
赵令仪迎上温遂的目光,眼底一片决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赵令仪绝不认贼作父,俯首为奴。我欲奉立新君,带领淮南另辟生机,温将军忠义,我今日和盘托出,便是想问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温遂眼底恨意滔天,重重拍了拍胸膛:“我这条命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谁害了王爷,我定然要找他索命。”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退缩:“温遂誓死追随郡主!”
“好!”赵令仪站起身:“那便即刻点兵整军,随我杀入江都!”
温遂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道:“为何要杀入江都?”
赵令仪:“先帝之女,宝凝殿下,承先帝之遗风,贤德开明,乃是千古难遇之明君。此番我能安然归境,全凭殿下以命相搏。谢氏逆党忠于东宫,谢府之忌惮殿下之圣明,于归境途中布下杀局,殿下如今深陷囹圄,我赵氏一族受殿下之大恩,无以为报,此时若袖手旁观,天理难容。”
温遂听完前因后果,脸色愈发凝重:“郡主,此事只怕不成。”
赵令仪眉心一紧:“温将军是怕朝廷责罚?你放心,殿下本事大着,有她在,定能保我淮南无虞。”
温遂摇摇头,语气沉重:“郡主不知,行军调离必须有藩王的镇藩虎符,否则,就算是我,也不能随意率大军离境。当初程肃那两千兵马都是打着巡游的旗号,可两千兵马如何能抵江都十万水师!”
“原是这样。”赵令仪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虎令:“如此,便无后顾之忧了。”
“镇藩虎符!!”温遂瞳孔震颤,双手接过,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端详,满脸诧异:“不是说虎符丢失了,怎么会在郡主手里?”
“是殿下给我的。淮南和我,才是我阿父真正的命,他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不信任的人。所以,殿下不仅仅是我选中的人,也是我阿父选中的人。”
赵令仪抬眸望向窗外潇潇秋雨,眼底燃起燎原星火:“点兵吧!让天下人知道,淮南铁甲,不跪强权,只拜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