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路上。
山田正雄带着几百个亲卫，沿着内河支流的一条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逃。
他披头散发，身上那件鲜亮的甲胄早就扔了，穿着一件抢来的粗布短衣，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哪里还有半分藩主的样子。
走到一处山梁，亲卫里有人忽然停住脚，指着北边倒抽一口冷气。
山田正雄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
只见藩城方向，一道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黑烟滚滚而上，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那片黑沉沉的烟柱。
山田正雄愣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火光，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冲回去。
可他身边，只剩下几百个人。
这点人冲回去，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大人……”
身边一个老家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发哑。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山田正雄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片火光，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办？”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
“藩没了，家没了，钱没了。”
“大乾人把老子的老巢一把火烧了。”
“这个仇不报，我山田正雄誓不为人。”
老家臣低下头。
“可咱们现在就剩这几百个人，拿什么跟大乾人斗？”
山田正雄喘着粗气，在山梁上站了许久，忽然，眼神一动。
他想起一个地方。
京都。
那个住在破宫里、有名无实的天皇。
这些年各地藩镇割据，天皇就是个摆在那儿的牌位，手里既没兵也没权，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可反过来想。
正因为天皇无权，谁帮他把权力夺回来，谁就是东瀛的权臣。
他山田正雄现在光杆一条，在北部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不如去京都投奔天皇，借着天皇的名义号令那些藩镇。
他猛地抓住老家臣的胳膊，眼睛里重新燃起光。
“有了。”
“咱们只剩一条路。”
老家臣抬头。
“什么路？”
“去京都。”
山田正雄一字一顿。
“投靠天皇。”
老家臣一愣。
“投靠天皇？天皇他……他手里可没兵没权，咱们去了又能如何？”
“他是没权。”
山田正雄冷笑一声。
“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天皇。”
“这些藩镇一个个表面上还尊着他。咱们到了京都就打着尊王的旗号，帮天皇把这些割据的藩一个个收拾了。”
“咱们帮天皇把整个东瀛统一在他手里。”
“到时候论功行赏，我山田正雄就是第一功臣。”
“握着天皇这面大旗，号令天下藩兵，再跟大乾人算账。”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
“这个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乾人烧我的城，杀我的人，抢我的钱。”
“这笔账，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旁边几个亲卫听完这番话，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事到如今，这确实是唯一的路。
北部待不下去，不往京都走就是死。
去京都投奔天皇，好歹还有个旗号，还有条活路，还有个报仇的指望。
“大人说得是。”
“咱们去京都。”
“投靠天皇。”
“将来再打回来。”
山田正雄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大乾。”
“你给老子等着。”
“这个仇，老子记下了。”
他转身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沿着山路一路往南，往京都的方向仓皇而去。
……
大乾皇宫，御书房。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御案上。
楚云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纸上的字不多。
沈东发来的。
山田藩已灭。
藩城焚毁，府库金银悉数运回，山田正雄带残部数遁走，下落不明。
北部沿海已扫平，水师正在清理港口，设立常驻锚地。
楚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电报放在一边。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旁边的苏哲，察言观色，小心开口。
“陛下，山田藩既灭，沿海商路，可保无虞？”
楚云笑道。
“一个弹丸小岛，一个山沟沟里的藩，灭了就灭了。”
“算什么胜仗。”
“朕在意的从来不是灭一个山田藩。”
“朕在意的是让东瀛都看清楚一件事。”
“大乾的商船，他们敢动一根手指头，就是这个下场。”
苏哲点头。
“陛下这一手杀鸡儆猴，打得漂亮。”
“北部那些藩主，现在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云没接这个话。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东瀛那几个小岛，一路往西，扫过西域，扫过南洋，最后落在大乾本土的运河线、铁路规划线上。
一个山田藩，在这张图上小得几乎找不到。
灭了他，不过是水师做的一件小事。
楚云转过身。
“苏哲。”
“臣在。”
“接下来，有一桩格局远胜通济渠的要务，朕交付于你。”
苏哲脊背一挺。
“陛下尽管吩咐。”
楚云走回御案，拿出一张新近绘就的草图，铺展在案面之上。
图上密布细密黑线，自京城向外延伸，分作北、南、西三道脉络，穿山越水，一路铺展至帝国疆域各处。
苏哲俯身细看，久久不得要领。
他暗自思忖，这线条究竟指代何物。
说是官道，走向却过于笔直，不拘于旧时驿路的迂回；说是运河，图上不见半点水纹标识，全然对不上。
楚云伸指点向黑线。
“此物名为铁路。”
“朕决意于大乾全境铺开铁路路网。”
苏哲面上一片茫然。
铁路二字，他为官多年，辗转工部户部，修路架桥、疏浚运河皆有经手，却从未听闻。
铁铸的道路？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他本欲开口问询，望见楚云沉静笃定的神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陛下素来不发虚妄之言，既决意推行，自有深远考量。他不再多言，躬身应下。
“陛下深谋远虑，臣即刻着手筹划。”
楚云瞧出他心中的疑惑，却并未急于细说。
火车的模样，仅凭言语难以描摹，眼下多说无益。
待到将来钢铁产能充足，首根铁轨铺设落地，第一列机车喷吐烟气奔驰于道路之上，苏哲自然能够明白其中分量。
楚云指尖轻叩草图。
“眼下暂不动工。”
“大乾如今钢铁产能尚有巨大缺口。”
“现有铁料勉强供给军械铸造已是堪堪，若是铺筑绵延数千里的铁路，根本无从支撑。”
苏哲连忙应声。
“陛下圣明。”
“那……铁路何时启动营建？”
“不必心急。”楚云淡淡一笑。
“朕当下要的是完备的规划。”
“自今日起，传命工部、户部与科学院，将这几条主干线路逐一实地踏勘。”
“京城连通江南，京城通往北疆，衔接西域，每一段需要翻越的山岭、跨越的江河，选定哪条路线最为省工，轨距定作多少，桥梁如何架设，隧道如何开凿，尽数勘测绘图，核算明细。”
“这些事务暂不耗费国库银两，耗的是人力与时日。”
“即刻遣人分赴各地，一步一步实地丈量，把线路彻底敲定。”
苏哲将每一条吩咐牢牢记下。
“臣明白。”
楚云移步窗前，望向宫阙之外，目光悠远绵长。
“通济渠能够撑起大乾大半运力。粮、盐、铁器、商货借水路转运，成本低廉，载量可观。”
“可运河终究受制水脉，有水方能通行。”
“大乾疆域辽阔，群山阻隔，州县散落，诸多偏远之地，河道无法抵达。”
“往后边境调兵、商货流转、官吏迁调，不能长久依赖马车驮运、人力肩挑。”
“铁路便是要将这些闭塞疆土，以最快的脉络，和京城紧紧相连。”
“日后机车疾驰，一日一夜便可自京城直抵江南，这份运力，运河远远不及。”
苏哲静静聆听，心中依旧似懂非懂，却能从楚云的话语里，感知这件工程千钧的分量。
这又是一桩足以比肩大运河，甚至格局更为宏大的旷世基业。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返回之后，即刻调拨人手，启程踏勘。”
楚云颔首，又开口补充。
“还有一事关乎根基，便是钢铁。”
“如今国内炼铁依旧依靠小型窑炉，产量微薄，铁料杂质繁杂。”
“待到大运河工程过半，国力再上一层，朕打算在北方铁矿富集之地，接连兴建数十座大型铁厂。”
“高炉日夜不息熔炼，届时的产能与现下小炉冶铁，天差地别。”
“到那时，铁轨所需，取之不竭。”
他转头看向苏哲。
“这盘棋，朕今日落子，十年、二十载之后，世人方能看清全貌。”
“你只需稳妥办好前期诸事。线路勘定，踏勘扎实，人力、占地、料源提前摸排妥当。”
“哪一日朕下旨开工，全线便可同步启动。”
苏哲躬身行礼。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