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苏哲接到太监传旨后一路小跑，来到御书房。
“陛下急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楚云抬手让他平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朕就是问你一件事，全国的人口统计，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苏哲坐下，想了想。
“回陛下，这桩事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户部派人分赴各州各郡各县，一户一户地登记造册，如今已经进入尾声。
各州的数都陆续报上来了，户部这边正在合账，核对重户漏户。”
“大乾如今，有多少人。”楚云问得很直接。
“初步算下来，如今大乾的总人口，已经在三亿六千四百万上下。
详细的尾数还在最后核对，光是已经报到户部的数，就已经过了三亿。”
这个数字一出来，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哲继续往下报。
“年龄分布这边，老人占三成，青壮年占四成，妇女儿童合计占三成。
其中孩童的数目，户部粗粗算了一下，约莫在两千万往上，具体的数还要再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
“陛下，这个年龄结构，跟几年前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老百姓手里有钱，能吃饱穿暖，再加上朝廷一系列的免税、以工代赈，家里只要有余粮，就愿意多生。
这些年新添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
楚云听完，点头道。
“人口这盘账，是朝廷一切政策的根。
有多少人，有多少地，有多少兵，能收多少税，能办多少事，全看这个数。
今天这组数，朕心里有底了。”
“苏哲，你想想看。
如今这两千万孩子，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是大乾的青壮年。
这两千万人识不识字，懂不懂算理，有没有本事，直接决定了大乾将来是个什么样子。”
苏哲下意识点头。
“陛下说得是。”
“少年强，则国强。”
楚云一字一顿。
“朕要推动一场全国范围的教育改革。”
苏哲还没反应过来，等着下文。
楚云看着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从今年起，大乾全境推行义务教育。”
“凡是我大乾的孩子，不管你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不管你是商户之子还是农户之子，到了六岁一律入学。”
“读书的钱，笔墨纸砚，先生的薪水，一律朝廷出。”
“老百姓一分钱不用花。”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苏哲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他张了张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陛下。”
“你方才说……基础教育，朝廷全免？”
“对。”
楚云看着他。
苏哲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
“陛下，您算过这笔账没有。”
“大乾如今，适龄的孩子，两千多万。”
“您要让他们全部入学，朝廷得盖多少学堂？两千多万孩子，就算一个学堂坐一百人，那就是二十万所学堂！”
“先生呢？”
“如今全国念书人，拢共多少？识字的，读过书的，加在一起能不能凑出百万教书先生？”
“这笔账，算都算不过来。”
他越说越急。
“这还只是盖房子请先生。陛下说费用全免，朝廷出。一个孩子，一年朝廷往里贴多少？就算一个孩子一年只贴五两银子，两千万孩子，一年就是一亿两！”
“陛下！”
“大乾银行这一个月，吸进来的银子是多，可那是储户存进来的，是要还本付息的，不是国库的实在钱！”
“朝廷一年的岁入才一亿两左右。您这一项，一年就要砸进去一亿，这是把户部往死里逼！”
苏哲说到这儿，已经是满头大汗。
“还有最关键的。”
“陛下，乡下的孩子是什么？”
“是农户家里的半个劳力。六岁的娃能割草，能放牛羊，能帮着看弟弟妹妹，能下田送饭。
您一纸令下，把这两千万孩子全从田地里拉进学堂，谁来干这些活？”
“老百姓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是指望他们下地挣一口饭吃的，不是指望他们读书的。”
“您不要钱，让他们白送孩子来读书，他们还不一定肯来呢。”
“这不是白给好处，这是断了老百姓的生计。”
他一口气说完，躬身抬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皇帝，胸口起伏。
“陛下，老臣知道您是为了大乾长远。”
“可这件事，太急，太大，太烧钱。”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楚云看着跪在面前的苏哲，没有生气。
苏哲说的这些，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要在今天把这件事正式摆到台面上。
“苏卿，你刚才算的那笔账，朕都听见了。”
“你说的没有一句错。”
“盖学堂，请先生，养孩子，一年一个窟窿砸进去一亿多两，这是真金白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苏哲见陛下没有动怒，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楚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秋风染黄的宫墙。
“苏卿，朕问你一句话。”
“你说，一个国家真正的根是什么？”
苏哲一愣。
“是……是百姓？是土地？是钱粮？”
“都对，也都不对。”
楚云转过身。
“是这些百姓的儿子，是土地上将来要种粮的人，是几十年后坐在你这个位置上，替朕管钱袋子的人。”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这八个字，你在史书上读过。
可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真正把这八个字放在心上的有几个？”
“他们都知道教育重要，可真要掏银子的时候，一个个就退缩了。因为这东西来得太慢。”
“你今年花下去一亿两，十年之后，才看得见这两千万孩子长大成人。”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朕都未必能亲眼看见这笔账，是怎么收回来的。”
他一步步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苏哲脸上。
“可朕就是要做这件事。”
“朕今天花下去的银子，不是为了朕自己这一朝。”
“是为了朕之后的第二代，第三代，为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大乾这片土地上的人。”
“你说现在投入太大，回报太慢。”
“朕问你，这件事，朕不做，谁来做？”
“朕今天觉得花钱，明天觉得费钱，后天觉得劳民伤财，那这道令就永远停在这张纸上。”
“咱们不做，后来的皇帝一样不会做。”
“咱们的孩子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算账靠拨弄手指，做官靠师徒相传，做工靠老师傅口传心授。”
“大乾的工业，谁来改良？大乾的船，谁来造？大乾将来要跟万里之外的国家做生意，谁来跟人签条约，谁来跟人谈价钱？”
“靠你我这一批人？”
“你我死了之后呢？”
苏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云这一番话，不是在跟他算眼前的账。
是在跟他算一百年后的账。
楚云看着他神色松动，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担心钱，朕知道。”
“可你只看见了银行吸进来的那点钱，没看见朕这几个月，在另一件事上下的一盘大棋。”
“税警。”
苏哲猛地抬头。
“朕刚批给温言的那支税警，你以为是干什么用的？”
“大乾这几年商业起来了，商税是个多大的坑，你比朕清楚。
那些商户，那些世家，瞒报漏报，做假账，一年从朕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税是多少？”
“以前，朕没工夫理他们。。”
“现在刀有了。”
“再过半年，税警撒下去，把天下该收的税，一两一两从那些奸商家里抠出来。”
“再加上运河，再加上铁路沿线的商税，再加上海关的关税。”
“苏卿，你信不信，五年之后，大乾一年的财政收入是今天的十倍。”
“到那时候，一年多出来的那点钱，办教育，养学堂，请先生，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