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第十二场，是老师整部片子里最长的一段戏。
他在办公室里说了一段两分钟的话，大意是：教育不是把所有人变成同一个样子，点名不是为了排除谁，而是为了确认谁还在。这段话写得工整，情绪完整，是整个剧本最像“主题陈述”的一页。
许棠写的。她自己也不太满意，写的时候在页边留了一个小三角，标记为“待定”。
读到第三稿时，沈砚提了一个建议：这段独白删掉。
不是因为演不了，也不是因为怕被说抢戏。他的理由是，这段话说完之后，观众就不需要再看后面四十分钟了。电影要问的问题，被老师替观众回答了。
他给了一个替代方案。办公室那场戏保留，但老师一句话都没说完：他说到“点名不是为了——”的时候，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他出去，回来之后没有再接着说，而是把名册推到学生面前，让他自己念。
许棠同意了。修改记录上写的是“第十二场，删台词一百七十七字，增加动作十七秒”。
消息传出去之后，剧组内部不算太平。
有人私下说，这是沈砚在做姿态，删掉自己的高光，好在宣传上说“他让戏给新人”。另一个说法更要命：他删这段，是因为这段台词容易被人剪出来骂“说教”，他是怕担风险。
乐言在第二天的晨会上把事情说清楚。她说这个决定是三个人一起做的：她、许棠、沈砚。剧本讨论的记录、三版修改稿、页边标记，全都存在同一份文档里，谁想看都能看。她还说了一句：删掉的是台词，不是责任。
宋砚秋看过修改后，只回了四个字：删得对。
她自己当年剪片子时也删过一场。那部戏里女主角有一段七分钟的独白，拍得很漂亮，最后整段被拿掉，换成一个三秒的关门动作。播出后有观众骂“那场戏怎么没了”，她没有解释。后来有个影评人把那三秒单独拿出来写了两千字，说她删得对。
那天下午拍第十二场。
办公室很小，灯光只有一盏台灯，布景组把窗外的树影打得很实。拍了两条，乐言都不满意，问题是同一个：门外的敲门声来得太顺了。
第三条之前，沈砚跟敲门的场务说了一句，让他敲完之后不要等，直接推门进来。
这一条过了。
画面里，老师的话断在半句上，门被推开，一个学生探头进来问“老师，名册在哪”。老师回头之前，有一个大约一秒的停顿——那一秒里能看出来，他自己也知道那句话没说完。
收工后，许棠在监视器旁边站了很久。
她问沈砚：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可惜。”他说，“我十七岁的时候，也被人替我回答过这个问题。回答得挺对，就是没用了。”
那晚，场记把第二天的通告贴出来，第十二场的记录写的是“通过，成片时长预计约三分钟”。通告右下角画着一个很小的三角，是许棠的习惯标记，这次的意思不是待定。
那一百七十七个字没有丢。许棠把它们另存成一份文档，命名为“未使用·第十二场”，存在项目的共享目录里，权限对主创开放。她在文档开头写了一行：将来如果有人问老师到底想说什么，答案是没说完的那半句。
文档建好后的第三天，乐言把它打印出来贴在剪辑室墙上，旁边就是那张第三稿的页边标记。两张纸相距不到三十厘米，一张写满，一张只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