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浙闽交界,仙霞岭。
这座横亘在浙江江山与福建浦城之间的千年古道,自唐末黄巢起义军开辟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咽喉。山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两人错身,两侧悬崖峭壁,古木参天。此时正值暮春,山间雾气蒸腾,把整条古道裹在一片苍青色的混沌里。
沈砚之站在岭头一块突出的巨岩上,俯瞰着脚下那条像细线一样盘绕而下的山路。
"师长,前哨回来了。"赵铁山从雾中钻出来,军装上全是水珠——不是雨,是山间雾气凝结的露水。
"说。"
"何应钦派的是第十四师第三旅和独立第二团,合计约四千余人,由第三旅旅长王文瀚带队,今早从江山出发,预计午后抵达仙霞岭北麓。"
沈砚之点了点头。四千对八千,兵力上他占优,但对方是北洋改编的正规军,装备精良,火力远胜他这支从上海仓促撤出来的队伍。更重要的是——他的部队连日急行军,士兵脚底磨出的血泡比干粮还多,弹药也只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
"王文瀚。"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牵,"保定三期,我认识他。"
"师长跟他有交情?"
"交情谈不上。但此人有个毛病——谨慎过头。他不会一口气把四千人都压上来,一定会分梯队试探。"
沈砚之从岩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传令:一团长带第一营守岭头主道,把那几挺捷克式重机枪架在岩石后面,只露枪管。二团长带第二营和第三营埋伏在东西两侧山脊,等敌人先头部队爬到半山腰再动手。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山,"先放他过一百人,然后关门打狗。"
赵铁山咧嘴笑了:"师长这是要请王文瀚吃顿'断头饭'。"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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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雾散了三分。
仙霞岭北麓的石阶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王文瀚果然如沈砚之所料,没有全军压上。先头部队是一个加强连,约一百二十人,沿着古道鱼贯而上。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上尉连长,端着驳壳枪,走三步停两步,探头探脑像只受惊的兔子。
走到半山腰一处叫"十八肩"的拐弯处时,上尉连长忽然停下了。
"连长,怎么了?"副连长问。
上尉连长眯着眼往上看。岭头的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像是人影,又像是山石。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前面好像有人。"
"不可能吧?这破山路,谁会在这埋伏?"
上尉连长没有回答。他举起手,示意全连停止前进。
就在这时,岭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叫——不是鸟,是哨音。
然后整个世界都炸了。
岭头主道上,四挺捷克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先头连的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前排十几个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地。
"散开!散开!找掩护!"上尉连长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声嘶力竭地喊。
但仙霞岭的半山腰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古道两侧的斜坡太陡,爬不上去;台阶又窄,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活靶子一样。
东西两侧山脊上,第二营和第三营的步枪也响了。子弹从侧翼交叉射来,像两把剪刀,把先头连的阵型剪得七零八落。
不到十分钟,先头连就失去了战斗力。
上尉连长左臂中了一枪,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咬着牙掏出信号枪,朝天开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山脚下,王文瀚看到了信号弹。
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旅长,前面被打回来了!"副官急匆匆地跑过来。
"看到了。"王文瀚放下望远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仙霞岭看了很久。
"传令:第二营从西侧小路绕上去,第三营正面强攻。炮兵连把那两门山炮推上来,给我轰岭头!"
"旅长,西侧小路听说很陡,骡马过不去——"
"那就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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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在岭头听到了山脚下的炮声。
闷闷的两声,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山炮。"他侧耳听了听,"两门,七五口径,距离至少三千米。打不到这里。"
赵铁山蹲在机枪阵地旁边,正帮机枪手往弹链上压子弹。
"师长,敌人要绕侧翼了。"
"让他绕。"沈砚之拿起望远镜,朝西侧山脊看了一眼,"二团长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他绕他的,等他爬到半山腰,再给他一顿'送行饭'。"
话音未落,西侧山脊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沈砚之笑了。
"听这动静,二团长已经开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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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
王文瀚先后投入了三个营的兵力,但仙霞岭的地形就像一个天然的漏斗——敌人只能沿着那条狭窄的古道往上攻,而沈砚之的部队居高临下,占据了所有要点。
最激烈的时候,第三旅的一个营长带着敢死队冲到了距离岭头主道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沈砚之亲自提着程振邦的那把大刀上了阵地,一刀劈翻了一个举着旗子往上冲的排长。
刀刃上又多了一个缺口。
赵铁山后来回忆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的一刀——沈师长平时温文尔雅,提笔能写诗,下棋能让子,但那把刀挥下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
黄昏时分,王文瀚终于撑不住了。
他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兵力,弹药也消耗殆尽。更致命的是,仙霞岭的地形让他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山炮推不上来,重机枪在仰攻时也打不出有效射界。
"旅长,撤吧!"参谋长苦苦劝道,"再打下去,天黑了更没法收场!"
王文瀚坐在马背上,看着暮色中那座黑沉沉的大山,牙都快咬碎了。
"沈砚之……"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硬骨头。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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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后,第二师在仙霞岭上点起了篝火。
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衣服、处理伤口。卫生队的担架上躺了二十三个伤员——大部分是白天被流弹擦伤或滚石砸中的,没有阵亡的。这场伏击战,沈砚之的部队以极小的代价击退了四千追兵,毙伤敌军三百余人,缴获步枪一百多支、弹药数箱。
"师长,这一仗打得漂亮!"一团长满脸烟灰,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沈砚之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慢慢剥着皮。
"别高兴太早。"他说,"王文瀚虽然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何应钦也不会只派一个旅。明天或者后天,后面还会有大部队追上来。"
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
"趁着今晚,连夜翻过仙霞岭,进入福建地界。到了浦城,才算暂时安全。"
赵铁山点了点头,起身去传令。
篝火旁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的小兵凑过来,怯生生地问:"师长,咱们这是要去哪啊?以后还回上海吗?"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小兵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抱着一把汉阳造,枪管比他人还长。
"不回了。"他说。
小兵的眼圈红了:"那……那些留在上海的同袍呢?林主任他们……"
"他们安全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亲自送他们走的。"
小兵抹了一把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吃东西。翻山还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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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第二师拔营起寨。
八千人沿着仙霞岭古道继续南行。夜色如墨,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石阶上晃动。山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上海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沉默的山岭。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四一二的枪声,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所有还沉浸在"北伐胜利"幻梦中的人。蒋介石撕下了面具,露出了獠牙。而他和这八千弟兄,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
就像三十年前,他从山海关那座城楼上打出第一枪的时候一样——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回头。
"师长,前面就是福建界碑了。"赵铁山在前面低声说。
沈砚之抬头。
雾气中,一块斑驳的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着"闽浙通衢"四个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进福建。"
(第05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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