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已死!青天当立!”
呼声越过天京城墙,撞入云海,又被那片横贯十州的苍青天幕送向远方。
血雨还在落,可百万青军之中,已经有人哭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甲士丢掉断成两截的长刀,跪坐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探入怀中。
摸了两次,他才摸出一截被血浸透的红绳。
东西还在,自己也还活着。
年轻甲士忽然咧嘴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出征前,渡口卖酒的姑娘把红绳塞给他,说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她便让家里请媒人。
那时候他嘴硬,说玄王殿下亲自领兵,自己不但能回去,还要带着军功回去。
可从北朔一路打到天京,身边熟悉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早已不敢再想什么军功。
能活着,就好。
如今苍天真的塌了。
他也真的能回家了!
“玄王殿下!”
年轻甲士攥紧红绳,拼尽全身力气大吼。
不远处,一名断去左臂的老卒靠在盾牌后面,听见这一声,也慢慢站了起来。
他腰间挂着三块染血的身份木牌,那是三个没能走到天京的同袍。
一个让他回乡以后,替自己给老娘磕个头。
一个托他把攒下来的军饷交给妻儿。
最后一个什么也没留下,只在咽气以前,问了一句他们到底能不能赢。
老卒仰起头,看着那片再无苍色的天空,嘴唇动了动。
“赢了。”
“老子没骗你们。”
他用仅剩的右手举起长枪,枪尾重重砸上盾牌。
“玄王殿下!”
另一边,一名随军女修抱着自家师兄的残剑,怔怔看着高空。
她所在的宗门不大。
半年前,山门还险些被地方豪族勾结官吏拆了,师尊更是死在了护山一战中。
是她带着师弟师妹投了青天,也是她当着师尊灵位发誓,总有一日会把宗门牌匾重新挂回山门。
今日之前,她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
今日以后,她知道了。
女修按住怀中残剑,眼眶微红,跟着无数甲士一同开口。
“玄王殿下!”
人群后方,一名负责救治伤卒的白发医师也停下了手。
他的儿子没有修行资质,早年死在了北朔边关。
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救几个与儿子一般年纪的年轻人。
可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那些原本只为一口饭吃而披甲的少年,渐渐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战。
不再替世家抢粮,也不再替官府催税。
他们攻下一座城,先开粮仓,再斩作乱之人;遇见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也会分出军粮,护送老弱进城。
医师不懂什么大道气运。
他只觉得,这支军队跟从前不一样。
或许儿子若是生在今日,也能活着从边关回来。
他低头替伤卒系紧最后一圈布带,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喊吧。”
“你们替老夫多喊一声。”
那名伤卒刚刚包扎好的胸口还在渗血,闻言却一把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地加入了四周的呼喊。
更远处,两个刚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年轻兵卒相互搀扶着。
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子,出征时便约好,谁若死了,另一个就替他给家中爹娘养老送终。
如今两个人都还在。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骂了一句,又一同将手中缺口累累的刀举过头顶。
一声,两声,万声!
最先只是天京城外的前军在喊。
很快,中军、后军,远处还在收拢降卒的青天道军,乃至悬立高空的各宗修士,全都加入其中。
百万人的声音再无彼此之分。
“玄王殿下!”
轰!!!
青天似有所感。
十州天幕同时泛起层层涟漪。
北朔王城中,正北阁上空升起一面千丈水镜。
寒川州城、河西州城,以及这一路被青军收入治下的各州郡城,同样有仙门修士联手施法,将天京城外那一幕投映在城墙、坊市与山门之前。
水镜之中,顾长烬独立长空。
他手中的万灵仙剑还在滴血,玄色王袍也在先前一战中留下了数道裂痕。
可他身形依旧笔直。
在他身后,那尊青帝高踞云海,双手托着覆盖十州的苍青天幕,如同替天地众生重新撑起了一方天空。
更下方,青旗如林,甲士如海。
“玄王殿下!”
呼声顺着水镜传遍十州。
一座边远小城外,田垄间的老农停下锄头,眯着浑浊双眼,看向城头水镜。
他的大儿子死在修筑九重天宫的徭役上,小儿子又被州府强征入伍,最后连尸骨都没有送回来。
如今唯一的孙儿,就在青天道军中。
老农不懂什么苍天、青天、黄天。
他只知道,旧朝官吏来收最后一斗粮时,没人在乎他们一家会不会饿死。
青天道军来到这里以后,却真的把那几名借征粮之名强抢民女的豪强吊在了城门上。
新天一定便好吗?
老人说不清楚。
可旧天已经烂透了,总该换一换了。
他丢下锄头,学着水镜里的那些甲士,举起满是老茧的拳头。
“苍天已死!”
百里之外,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踮脚站在茶楼水镜之外。
她的丈夫就在远征大军中。
水镜照不清百万张面孔,她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人。
可她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大军赢了。
只要赢了,他便有回来的可能。
妇人低下头,对怀中孩子小声道:“听见没有?你爹他们,把天都打赢了。”
孩子听不懂,只伸手去抓镜中飘扬的青旗。
城墙下,先是几个孩童兴奋地跟着喊。
随后是军中亲眷,是沿街商贩,是刚从山门赶来的修士,也是那些曾在旧朝重税与兵祸下勉强活命的普通百姓。
“青天当立!”
北朔、寒川、河西……从北地苦寒的边城,到京州腹地的沃野。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青天。
有人盼远征的儿子平安归来。
有人盼荒废多年的田地重新长出庄稼。
有人盼宗门能够重开山门,有人盼着这场打了太久的仗终于结束。
他们所求未必相同。
可在这一刻,所有愿望都有了同一个落处。
玄王顾长烬!
他掀翻了旧天。
那便该由他来立起新天!
无形的民心与愿力从十州各地升起,化作亿万点苍青光芒,没入青天深处。
青帝天箓轻轻震动。
顾长烬站在高空,清晰听见了那些声音。
有人在等他踏入天京。
有人已经在猜测新朝国号。
一些旧臣正在心中推演开国礼制,归附的仙门则想着该献上什么祥瑞,才能在这场改天换地的盛典中留下名字。
就连下方的许多老将,也不由自主地望向紧闭的天京城门。
苍天已亡,十州已定。
只要顾长烬此刻入城,登上那座埋葬了大胤一万八千载国运的皇宫,便可立新朝、定帝号、封赏群臣。
然后休兵,轻徭,安顿这片被战火撕裂太久的山河。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依旧顶着大胤异姓王爵的天下之主,给自己换一个足以承载十州的新名号。
百万大军渐渐安静下来。
十州水镜之前,也再无人开口。
无数双眼睛落在顾长烬身上,等待他向天京迈出那最后一步。
顾长烬却没有动。
他只是握着万灵仙剑,在漫天血雨之间缓缓转身。
望向南方。
青天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线昏黄。
那抹黄色越过群山,漫过大河,正携着南方三州气运,一寸寸撞上青天边界。
黄天没有退。
恰恰相反。
它来了。
pS:还有两章,马上。
唉,有些感叹,天下兴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