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天下人的面杀父弑兄吗?!”
陆承安的声音借黄天传开,响彻天京城外,也传入了十州水镜。
无数目光,顿时落在被他扣住咽喉的两人身上。
青天道军前方,陈骁瞳孔骤然一缩。
哪怕顾苍岳脸上沾满尘土,头发披散,身上也再没有半点昔日玄王的威严,他依旧不可能认错。
毕竟陈骁自幼便在玄王府中长大。
那个人,分明就是早已“战死”在沉沙原的老玄王!
至于另一个,更是昔日玄王世子顾长明!
陈骁嘴唇微动,险些便要喊出声。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喊什么?喊老玄王还活着?
再问一句,既然老玄王没死,如今的玄王殿下又算什么?
开什么玩笑!
他们跟着顾长烬从北朔杀到天京,眼看苍天都已经被掀翻了。只等最后平定黄天,玄王殿下便要立新朝、定天下。
这种时候,他若还跳出来替一个假死投敌的旧主争名分,那才是真的脑子有病!
陈骁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四周那些出身玄王府的旧臣、亲卫与北朔老将,同样神情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也有人望向顾苍岳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可无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竟没有一人开口相认。
最后,还是一名追随玄王府数百年的老将冷冷开口。
“沉沙原死了三十万将士。”
“死人若是突然活了,活人总得问一句,那三十万条命究竟是怎么没的。”
他没有点明身份,可该听懂的人,全都听懂了。
旁边一名河西降将更是眼神微动,故意问道:“听陆承安方才的意思,那两位当真是殿下父兄?”
北朔老将看了他一眼。
“我等只知道,带着北朔军打到天京的人,是玄王殿下。”
“至于两个本该死在沉沙原的人究竟是谁………那得由殿下亲自定夺。”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河西降将也没有再问,态度已经足够清楚了。
这天下或许真有不少人认得顾苍岳与顾长明。
但旧主与即将定鼎天下的新主之间,该选谁,根本不需要思考。
十州水镜之前,议论声也渐渐扩散开来。
有人不相信战死多时的玄王父子还能复生。
有人开始怀疑沉沙原战败另有隐情。
也有人仍觉得,无论如何,那终究是顾长烬名义上的父亲与兄长。
若当着天下人的面见死不救,甚至亲手杀了他们,必然会留下千古骂名。
所有人都在等,等顾长烬如何选择。
顾苍岳显然也看见了北朔旧部的反应。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最后那点属于旧玄王的底气,被那片沉默撕得粉碎。
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认他!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敢继续沉默。
“长烬!”
顾苍岳强忍着咽喉上的剧痛,艰难开口。
“不要听这疯子胡言!”
“为父当初率军平叛,沉沙原兵败,被迫落入黄天军手中。为了保住性命,也为了替玄王一脉留下一条后路,这才只能暂时留在陆承安麾下!”
他看着顾长烬,语速越来越快。
“为父从未想过与你争夺王位!”
“你仔细想想,若不是我与长明没有返回北朔,你又如何承袭玄王?又如何名正言顺掌控一州军政?”
“从始至终,为父都没有带一兵一卒与你为敌!”
顾苍岳越说,便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
甚至连他自己,都快相信当初的假死投敌,是为了成全顾长烬。
顾长明也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弟!父王说得没错!”
“我等若当真想害你,又怎么会把整个北朔都留给你?”
他声音颤抖,眼底却挤出了几分恳切。
“柳氏所做之事,我并不知情!”
“她背着王府向黄天输送资源,死有余辜!你杀了她,我也绝不会怪你!”
若柳氏还活着,听见这句话,怕是当场便要再死一次。
陆承安更是被气笑了。
“好一个不知情!”
他扣住顾长明咽喉的手掌骤然收紧。
“你们父子拿北朔资源向本座换取黄庭道宫的脱箓秘法,如今却全成了柳氏一人所为?”
“沉沙原三十万大军,也是本座逼着你们送死的不成?”
顾苍岳脸色骤变。
“陆承安!若非你以黄天蛊惑,许诺救下北朔军中将士,我又岂会信你!”
“更何况,当初分明是黄庭道宫说,只要苍天倾覆,天下万民便可得救!”
“我父子二人也是受你蒙骗!”
“放屁!”
陆承安满脸是血,笑容愈发狰狞。
“你为摆脱玄王天箓,亲手将十万嫡系送入死地时,可没有半分犹豫!”
“顾长明,你得知顾长烬继位以后,口口声声说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杀了那个贱种。这话,也要算在本座头上?”
顾长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十州水镜之前,顿时一片哗然!
狗咬狗之下,沉沙原那场旧案,终于被撕开了一角。
一些原本还在迟疑的人,看向玄王父子的眼神也迅速变了。
顾苍岳知道不能再让陆承安说下去,立刻高声道:“长烬!无论当初发生了什么,我终究养了你多年!”
“血脉亲情,养育之恩,难道还抵不过些许误会?”
“只要你救下我父子二人,为父愿意当着天下人的面奉你为主,从此绝不再过问任何权位!”
奉他为主?
顾长烬站在高空,终于笑了。
陆承安立刻抬头,双目死死盯着他的脸。
“笑什么?”
“顾长烬,你不是要立新朝吗?”
“你不是要为天下万民请命吗?”
“那就杀!”
“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选中的新主,究竟是个怎样杀父弑兄、灭绝人伦的畜生!”
话是这样说,可陆承安扣住二人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他在赌,赌顾长烬在乎名声。
赌一个即将开创新朝的人,不敢在天下军民的注视下背上弑父杀兄的骂名。
若赌赢了,他或许还能用这两个人换来一线生机。
若赌输了……那也能把一盆洗不清的污水,永远泼在顾长烬身上!
顾长烬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语。
用名声威胁自己?
这位原本的天命之子,莫不是被一剑拍傻了?
柳氏这个名义上的长嫂,他刚进入此界没几日便随手杀了。
如今再多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和兄长,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又不是真来此界做千古圣君的。
十三州气运、天地本源、众生万载积累,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待到收割之时,整个新朝是否还能存在,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比,杀父弑兄这点骂名,甚至显得有些清秀了。
“按理来说,反派降智,也不能降到这种程度吧……难不成是真傻了?”
顾长烬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在场之人最低都是修行有成之辈,几乎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安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顾长烬抬起万灵仙剑,神色依旧平静。
“本王只是觉得,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他们是死是活,与本王何干?”
顾苍岳与顾长明同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顾长烬却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山岭,落在那些沉默的北朔旧卒身上。
“顾苍岳方才说,沉沙原之事只是些许误会。”
“本王没有兴趣与他争辩。”
“不过今日除了十州百姓,还有三十万沉沙原亡魂在看着。”
一句话落下,北朔军阵之中,无数老卒眼眶骤然泛红。
“所以………”
顾长烬手中长剑轻轻一转。
“你们自己下去解释吧。”
万灵仙剑消失了。
顾长明瞳孔猛然收缩。
原本的命运线中,是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到那个他我面前,亲手结束了自己这位“二弟”的性命。
而在这一条命运线里,一切刚好反了过来。
噗!
剑锋从虚空中探出,瞬间贯穿顾长明眉心!
“二……”
顾长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元神与真灵便被万灵剑意一同绞碎。
昔日玄王世子,死!
“长明!”
顾苍岳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顾长烬竟真敢当着天下人的面下手!
“逆子!”
“我养你多年,你竟敢……”
剑光再闪。
顾苍岳的怒吼戛然而止。
万灵仙剑穿过他的胸膛,将那具修炼多年的肉身连同神魂一并钉在半空。
顾长烬这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养过的那个顾长烬,早在沉沙原那一日,便已经被你们父子亲手埋了。”
“至于本王………”
“你还不配当我的父亲。”
剑意爆发!
顾苍岳身躯轰然破碎。
曾经镇守北朔、假死投敌的老玄王,就此陨落!
短短两个呼吸。
陆承安手中的两张底牌,全没了。
他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像是还没有从眼前的一幕中反应过来。
“你真杀了?不是?!你怎么敢……”
顾长烬没有回答。
因为万灵仙剑已经来到了陆承安面前。
陆承安脸色骤变,残存黄天之力疯狂涌入体内。
“等等!顾长烬,我可以把黄天让给你!”
“我知道大胤所有隐秘,我还有一魂双………”
噗!
剑锋从咽喉贯入,自后颈透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陆承安双手死死抓住剑刃,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下一刻,一道与陆承安容貌相同、眼神却苍老威严的神魂从体内冲出,转身便要遁入南方黄天。
几乎同时,黄天深处也睁开了一双年轻的眼睛。
两道魂!
顾长烬眉头微挑。
他不知道对方完整的谋划,却不妨碍他斩草除根。
“倒是藏得挺深。”
万灵大界在剑锋之上一闪而逝。
亿万根须穿过虚空,一部分缠住那道苍老帝魂,另一部分则顺着同源命数扎入黄天,直接找到了藏在亿万众生愿念深处的另一道天魂!
“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属于执掌大胤漫长岁月的先帝。
一道属于从河东微末中一步步走出的陆承安。
可任由他们究竟是谁,又究竟谁在驾驭谁,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万灵仙剑落下!
两道同源神魂同时被剑光贯穿,随后在道果之力下寸寸崩解!
陆承安肉身一僵。
那双曾经温和从容、仿佛永远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也彻底失去了光彩。
黄天道主,死!
尸体从半空坠落。
与顾苍岳、顾长明的残躯一同,砸进山岭废墟之中。
轰隆隆!!!
南方三州,黄天剧烈震动。
失去陆承安两道神魂共同驾驭,那片昏黄天幕中央,缓缓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可无论青天还是黄天,此刻都没有人开口,十州水镜之前,更是一片死寂。
天下人亲眼看着顾长烬杀了名义上的父亲,杀了名义上的兄长,也杀了那个以天下骂名威胁他的黄天之主。
没有辩解,迟疑,或者是半点的情绪波动。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道站在青天之下的身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不是被万民呼声推上帝位的仁君,也不是能够被仙门、旧礼与人心摆布的傀儡。
旧天困不住他,父兄困不住他。
就连所谓千古骂名………同样困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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