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抬起头,又看了一遍那份任命。
顾长烬。
群星议会议长,兼联邦军部部长。
他方才不过是张着嘴,啊了一声,可等那点声音散了,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
这半天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魔幻了,从踏上毕业典礼的高台,到现在,连半天都没过去。
许清宁的父亲没了,联邦议长成了叛徒,而自己的顾哥,已经坐到了那两人之上。
“不是……你们听懂了吗?”
江野转过机体,看向身旁两人。
“议长跟星兽联盟勾结,要夺联邦的权?他自己不就是联邦第一人吗?”
“他妈的,自己造自己的反?”
“还有,顾哥怎么就当议长了?”
通讯里,没有人回答。
温晏看着那份已经公示的任命,心神还没能缓过来。
这三年,他知道本星在换人,也知道家里失了势。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连这场风波里,究竟是谁坐在最上面,都没弄明白。
顾长烬背后,到底是谁?
家里打听过,他自己也问过。
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如今再看,温晏心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他的背景,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起,温晏便觉得,许多从前没能拼起来的事,竟都隐隐接上了。
顾长烬入学,程教授随他离去,此后再未公开露面。
闻昭破入王级,温家想去投靠,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再后来,便是那些接连落下的调令,还有一份份传回家中的死讯。
温晏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不愿再想,脑子里却偏偏又浮出了当年那几句话。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乡下来的土包子。
那时候,自己说得多自然啊。
好像只要报出温家的名字,便足以让旁人明白,他与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
可若是……若这才是温家这些年,被人处处针对的起因呢?
他以前也埋怨过家中长辈,为什么偏偏每一步都走错。
如今,却忽然不敢再埋怨了。
难道最先走错的那一步,竟是自己?
“不可能。”
温晏低低念了一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一旁,许清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江野却听得心头发紧。
她看着屏幕上周正的名字。
周伯伯,小时候,父亲便带她见过这位老上司。
后来回了家,谈起军部的事,也常会提到他。
一个联邦议长,一位王级强者。
就在不久之前,这人还坐在群星议会的最高处。
如今几句公告,便连他这些年做过什么,都一并改了。
父亲又能例外吗?
什么勾结星兽,什么拒不接受审查。
她想起父亲这些日子,为了边境调防,连回家吃顿饭都得看时间。
如今,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人便已经成了纵敌入境的罪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知道找谁了!”
江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亮了些。
金色机甲也随着他抬起身子的动作,猛地向上窜了一小截。
“顾哥啊!”
“他现在既是部长,又是议长,这事不就能问清楚了吗?咱们直接找他,让他重新查伯父的事!”
越说,江野越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个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顾哥一定能还伯父清白。”
许清宁转过头。
“江野,你还不明白吗?”
江野的声音和动作停了下来。
“父亲出事,周伯伯出事,最后坐上去的人是谁?”
许清宁盯着他的机甲。
“你真以为,这两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我爸以前同我说过,看不明白上面的争斗,就看最后谁拿走的东西最多。”
“如今,最大的获利者,不就是你的顾哥吗?”
江野怔住了。
联络界面还开着。
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他眼前。
顾长烬。
江野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与他才认识多久?”
许清宁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野没能回答。
是啊,认识多久?
真正坐在一起说话,也不过是刚入学的那一点时间。
可那一点时间,他一直记得。
当时,他顶着一头染得乱七八糟的黄发,站在校内等老师。
温晏看他的眼神,他当然看得懂,他又不是傻子。
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那种眼神。
有时候他会先笑起来,自己把小地方来的那些糗事讲出来。
别人笑过了,话也就容易接下去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露出惊讶,什么时候说一句自己没见过世面,会让旁人听得舒服。
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习惯了。
后来和清宁、温晏熟了,他也总是抢着开口,将气氛弄得热闹些。
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同他们在一起,他也是真心高兴的。
可人总有懒得再笑、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时候。
顾哥却不一样,那一天,他只讲了讲岩泉星,讲自己遇到的那位受伤老师。
顾长烬便坐在那里听,还问了问他的入学是怎么安排的。
没有急着换个话题,也没等他说个好笑的地方出来。
江野想说,便继续说。
说得没那么热闹的时候,对方也依旧听着。
那是他初到本星时,难得不用费心想着,该怎样让人愿意同自己讲话的一会儿。
后来想起来,连那个温和的笑容,都还是清楚的。
这样的人,会为了坐上一个位置,便让清宁的父亲去死吗?
江野的手指,从联络界面上慢慢收了回来,又重新伸了过去。
他想亲口问一问。
至少,要听顾哥自己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野又摇了一下头。
许清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什么。
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片光。
一道,两道,数十道流光,从不同方向穿过楼群,直奔三人而来!
驾驶舱内,警示声骤然响起。
温晏最先转过身,身侧的光幕上,已经接连跳出一枚枚锁定标记。
七阶,八阶。
来的人里,甚至不止一名八阶机甲师!
这些机体没有沿民用航道飞行,而是直接越过楼顶,向两侧散开。
前路被堵住。
后方,也有机甲降了下来。
数十具带着军部徽记的机甲,将三人围在了街区上方。
武器架展开,交错的射线提示,几乎封住了他们能够避让的每一个方向。
“许清宁。”
一具深灰色机甲,停在了正前方。
八阶的能量波动,毫无遮掩地展露了出来。
“经军部核准,你被列入许靖川案涉案人员名单,立即停止行进,接受拘查。”
许清宁一动不动。
对方的目光,随即扫向另外两具机体。
“江野,温晏。”
“你们涉嫌包庇、协助重要涉案人员,同样列入本案调查范围。”
“现在,关闭动力,解除武装。”
“配合调查者,可以保留申辩机会。拒不服从,视为武装抗捕。”
通讯中,安静了下来。
温晏看着已经锁住自己的炮口,没有开口。
江野还盯着正前方那具深灰色机甲。
这些人,来自军部。
而军部,如今归顾哥管。
他其实已经想到这里了。
可那个念头,他怎么也不愿再往下接。
也许只是下面的人……
也许顾哥还不知道……
金色机甲向前移了一点,随即便被数道同时亮起的锁定提示,逼停在原处。
“你们来抓我们。”
他的声音有些干。
“顾哥知道吗?”
深灰色机甲内,领头的军官笑了一声。
“抓捕你们的命令,正是军部部长阁下亲自签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