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她站在木盆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灶膛烤得脸发烫,屋里屋外全是人,没一个人跟她说话,也没人问她吃没吃饭。
这会儿她坐在自己的堂屋里,手里拿着馒头,桌上摆着鸡和蛋,旁边的人给她夹菜倒水。
她看了一眼小杰,刘婶子正拿手指头戳他的脸蛋,小杰咧着没牙的嘴笑。
心想:这孩子生下来就有人抱有人逗有人给他舔鸡汤,没有人叫他赔钱货,没有人把他搁在灶台边上站着看大人吃饭。他命好。
刘平奎看她愣神,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想啥呢?吃菜。”夹了块鸡腿肉搁她碗里。
韦红霞低头把肉吃了,说“没想啥”。刘平奎说“没想啥你愣半天”,韦红霞说“我在想小杰啥时候能会跑”。刘平奎说“急啥,明年这时候就会走了”。韦红霞说“那到时候枣树也该结果了”。
刘平奎说:“枣树去年栽的,后年才挂果。”
韦红霞说:“那就后年吃枣子。”
赵大彪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说要走。刘平奎送到院门口。
刘婶子帮着把碗筷收了,也回去了。屋里就剩一家三口跟刘老栓。
刘老栓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坐在椅子上打了会儿盹,醒了说“我回后头去了”,背着手走了。
刘平奎把桌子擦干净,坐在炕沿上逗小杰玩,拿手指头点他的鼻尖,点了左边点右边,小杰拿手去抓,抓不着就咧着嘴要哭。
韦红霞靠在被垛上看着,说:“你别招他。”
刘平奎说:“我没招,我跟他玩呢。”
韦红霞把小杰抱过来喂奶,小杰嘬了两口就睡着了,奶头含在嘴里不松。韦红霞把他轻轻搁在炕上,拿小被子盖了。
刘平奎在旁边说:“他吃奶都能睡着。”
韦红霞说:“随你,你不也吃着吃着就打盹。”
刘平奎嘿嘿笑了一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去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把赵大彪送的红糖拆了封,冲了一碗搁在炕头,喝了两口,甜丝丝的。
她看了看炕上睡着的小杰,又看了看灶房里刷碗的刘平奎,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外头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了灯,窗户纸上映着灯影子,晃来晃去的。
她心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小杰满月之后,韦红霞的奶水就不太够吃了。
头半个月还行,小杰嘬的咕咚咕咚地咽,吃饱了就睡。
过了满月没几天,韦红霞发现他嘬半天不松嘴,嘬完了还咧着嘴哭,抱起来拍嗝也拍不出多少。
刘婶子过来看了一眼说“奶不够了,得添点别的”。
刘平奎去镇上供销社问了,奶粉有,最便宜的袋装三块八一袋,一个月得四五袋。
他站柜台跟前算了一会儿账,掏钱买了两袋回来。
冲了小半碗给小杰喝,小杰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奶嘴顶在舌头上往外推,哭得比之前还响。
刘平奎又换了个法子,拿小勺往小杰嘴里抿。
小杰抿了一口含在嘴里不咽,过一会儿顺着嘴角淌出来了。
刘平奎把淌出来的刮回勺子里又递过去,小杰干脆把脸扭开了。
韦红霞说:“别硬灌了,他不吃。”
刘平奎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小杰哭得涨红的脸,挠了挠头。那两袋奶粉搁在柜子里,后来再没动过。
韦红霞抱着小杰在屋里来回走,让他嘬奶。嘬两口就没了,小杰气得拿脑门顶她胸口。
她拿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急啥,慢慢嘬。”小杰接着顶。
韦红霞只好换了边让他嘬,嘬一会儿又没了,小杰彻底恼了,咧着嘴嚎起来。
刘平奎在灶房听见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过来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河里捞鱼。”
韦红霞说:“你会捞鱼?”
刘平奎说:“不会,学呗。”
第二天一早,他翻出来一根竹竿,拿镰刀削了个尖头,又找了团麻绳绑在上头,做了根简易的鱼叉。
韦红霞抱着小杰在门口看着,说“你这叉子能叉着鱼?”
刘平奎说“试试呗”。拎着桶就出了门,往村南头那条河沟去了。
晌午回来的时候桶是空的。刘平奎把鱼叉往墙根底下一靠,说“鱼比我想的精”。
韦红霞问咋了,他说他蹲在河边瞅了半天,看见有鱼,一叉子下去水花溅了满脸,鱼从叉子旁边蹿走了。
又瞅了半天又看见一条,这回瞄准了才下手,叉子扎进泥里拔出来,鱼早跑没影了。
蹲了一上午,扎了几十回,连片鱼鳞都没刮着。
韦红霞说:“明天别去了,怪费劲的。”
刘平奎说:“明天换个地方,去东边那个水塘试试,塘里水浅,好下手。”
第二天他真去了。这回不光带了鱼叉,还从赵大彪家借了张破网。
赵大彪听说他要去捞鱼,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张网翻出来给了他,说“这网眼大,小鱼漏出去,大鱼跑不掉”。
刘平奎扛着网去了东边水塘,把网下在塘边的水草里,等了半个时辰起网。
头一网拉上来一堆水草和两只癞蛤蟆,第二网拉上来三条鲫鱼,巴掌长,活蹦乱跳的。
刘平奎把鱼搁在桶里拎回来,进门就喊:“红霞!有鱼了!”
韦红霞抱着小杰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三条鲫鱼在桶底扑腾。
她说“还真捞着了”,刘平奎说“大彪那网好使”。
他把鱼拎到灶房,蹲在地上刮鳞掏内脏,拾掇干净了搁进锅里,添了水,搁了两片姜,拿小火慢慢熬。
熬了小半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鲜味儿窜了满屋子。
韦红霞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鲜”。
刘平奎蹲在旁边看着她喝,问“腥不腥?”
韦红霞说“不腥,比虾皮炖豆腐好喝”。
刘平奎嘿嘿笑了,笑得比捞着鱼还高兴。
那锅鱼汤韦红霞喝了两天。
第二天她又把鱼骨头回锅熬了一遍,汤色淡了些,但还是鲜。
刘平奎说“明天再去捞”,韦红霞说“塘里的鱼让你捞完了别人捞啥”,刘平奎说“那换个塘”。
后来刘平奎隔三差五去捞一回,慢慢摸出了门道,知道哪个塘的鱼多、哪个时辰鱼爱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