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块钱?”
那中年妇女听到“七块钱”三个字,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盘算了。
刚才一接手那几个瓶子,她就辨出了真伪。
因为,这货刚上的时候,她也去排过队,只是当时没买,再回头就买不到了。
看这瓶底压着的防伪钢印、按压泵头弹簧的脆劲儿,还有那股子好闻的桂花香,跟那些店里摆的一模一样。
现在外头这套东西炒得多邪乎?加价都买不到现货。
这瘸腿丫头明显是个老实巴交的雏儿,不知道遇上了啥急事,竟把紧俏货当破烂甩。
七块钱要是全拿下来,转手往隔壁胡同倒腾一下,转眼就能赚出一多半!
“行吧,看你这丫头也不容易。”
妇女嘴上叹着气,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出奇。
她生怕林小秀反悔,一把拉开皮包拉链,低头从夹层里往外掏毛票。
“七块就七块,大姐买了。”
她刚抽出两张五块,准备让人找钱。
不料,斜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那包日化品上方。
“等等,这些东西,我要了。”
话音落下,刘光明从电线杆后走出来,身子一横,恰好挡在了林小秀身前。
他连看都没看身后的姑娘,只正视着那个中年妇女。
接着,刘光明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大团结,外加一张五元。
“七块,太少了,我这里,按照店里柜台明码标价,再给你涨一些!”
“三样加起来十五块。”
“我全要了。”
听到这,那妇女捏着钱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十五块?
那她可出不起了!
因为这价钱,就算她拿到后转手卖,也卖不到。
不过,到嘴的肥肉,被人半路截走,让她心头火起,张嘴就想撒泼:
“哎!我说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我们这都谈拢了,你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显你有钱是吧?”
刘光明压根没搭理她的叫嚷。
倒是旁边卖烤地瓜的老头原本缩着脖子看戏,这会儿瞅了瞅刘光明身上挺括的呢子大衣,又瞧了瞧他脚上的皮棉鞋,赶紧拉了拉那妇女的袖子。
“行了刘家媳妇,少说两句吧。”
老头压低嗓门劝道:
“人家出的价高,现钱现结,你又没把钱递过去,扯啥先来后到。”
妇女被噎得脸色发青。
她上下打量着刘光明,见这年轻人身形板正,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根本不像街头闲逛的混混,倒像是哪家大单位里管事的领导。
她只能暗自啐了一口,恶狠狠瞪了刘光明一眼,把手里的钱塞回包里。
“算我倒霉,碰上个二愣子!”
妇女嘟囔着扯紧围巾,扭身快步走远了。
林小秀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以为要被生生压去好几块钱,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阔气的大主顾,不仅没还价,还按着供销社的最高标价往上给。
“谢谢……谢谢大哥!”
林小秀心里狂喜,眼角甚至泛起亮光。
她赶紧把塑料袋往身前递,同时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准备接钱。
也正在这时,刘光明转过身来。
林小秀伸到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脸上的喜色,更是在这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原因很简单,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下午在厂区家属院,就是这个人站在车旁边,笑着告诉她“这是送的,不扣工资”。
全厂老少爷们也都在背后传,这是市里专门请来救火柴厂的大老板,姓刘。
可现在……
自己把大老板好心发下来的福利,偷偷摸摸揣到大马路上当街倒卖,偏偏还被抓了个现行。
林小秀只觉得头皮发麻来了。
与此同时,刘光明倒是没有拍桌子瞪眼,也没有指着鼻子训斥,而是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看着她。
接着,刘光明抬手递了递钱,开了口:
“小秀,卖了钱,打算干啥用?”
面对这一句,林小秀死死低着头,最终还是开了口。
“刘……刘老板,我错了。”
林小秀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不该拿厂里发的东西出来卖……我不该给厂里丢人……”
她手忙脚乱地把塑料袋塞进刘光明手里,连看都不敢再看那些钱。
“东西我不要了,还给您。”
“您别开除我……求求您千万别开除我……”
说完这几句话,林小秀生怕刘光明追究,扭头就往回跑。
不过,因为患过小儿麻痹的右腿吃不上劲,她走得极慌极乱,一步高一步低。
刚迈出副食店门前的台阶,脚底在冻结的冰壳上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朝侧面栽了过去。
刘光明反应更快,跨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棉袄后领,顺势托住她的胳膊肘,将她稳稳架了起来。
林小秀再次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想挣脱又使不上力气。
“好啦。”
刘光明把她扶正站稳,顺手把塑料袋,重新塞回她怀里。
“路滑,跑什么跑。”
刘光明的语气很淡,顺便把钱收进掌心,扣在她的手心里:
“钱拿着。”
林小秀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拼命往回缩手:
“我不要!刘老板,我真不能要您的钱!”
“你既然要,就肯定是有困难,至于不想说,那不说就好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刘光明一边说,一边把她手指强行合拢,侧头看了看前方的胡同口:
“走吧,天黑路窄,我送你回屋。”
林小秀整个人僵在那里,一时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想拒绝,可刘光明已经迈开步子。
她只能吸了吸鼻子,攥紧手心里的毛票和硬币,瘸着腿在后头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厂区后头的土路往深处走。
到了厂子后,她没有走向厂里后来建的五层红砖家属楼,而是更早年间的楼。
不多时,林小秀在一扇破旧的木板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用一根粗铁丝弯成了锁。
“到了?”
刘光明问。
林小秀点了点头。
随后,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刘老板……屋里脏,味儿大,您就别进去了吧……”
刘光明没说话,伸手帮她把铁丝门扣拉开,推门而入。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但伴随热气的,除了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以及混杂在空气里的酸腐臭味。
屋正中央的铁皮火炉正呼呼作响,里面烧得通红。
刘光明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微微顿了顿。
这间屋子的墙壁上,并没有像别家那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整整四面墙,密密麻麻全贴着火柴盒的内衬白纸。
每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上,都画着用彩铅或者圆珠笔勾勒的画。
有威风凛凛的东北虎,有披红挂绿扭着大秧歌的乡亲,还有红墙黄瓦的沈阳故宫大政殿,甚至还有一列喷着白烟的老式蒸汽火车。
线条极其干净利落,色彩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精气神。
整面墙看过去,竟然没有一处重样。
就在这时,里间的炕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破旧的棉被翻动了一下,一个人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两腮深陷,下半身盖在打满补丁的被子里,整条右腿显得格外僵硬不自然。
他还没睁开浑浊的眼睛,甚至没看清门口进来的是几个人,就喘着粗气先开了口:
“秀儿?是秀儿回来了吧?”
“那个……消炎药,买回来了没?”
“爹这后背……烧得跟火炭似的,疼得抓心挠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