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鲁大有家。
鲁大有一口没吃,饭碗搁在炕桌上,土豆炖白菜早凉透了。
他媳妇陈禾花瞅了他一眼。
“你咋还不吃?饭都凉了,热一热?”
“不吃。”
“不吃?怎么?下午让人家当着全院的面顶了两句,你就吃不下饭了?”
“多大点事儿。”
鲁大有没接茬,从兜里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明阳火柴厂的火柴,受潮的多,一盒里有一半划不着。
他平时骂过不少回,今天连骂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下午那一出,他越琢磨越不对劲。
姓刘的进院,压根没拿他当回事。
钥匙在自己手里,他喊一嗓子“物资先进库造册”,搁以前,葛春生都得掂量掂量。
可那个刘光明,眼皮都没抬,张嘴就是“托管”“个人出资”,几句话把他挤兑得下不来台,一院子工人在底下看笑话。
这人不像来做买卖的。
倒像是来找茬的。
“秀芝,红旗日化那个孙福林,你听说没?”
“听说了,前两天让纪委带走的,说是倒卖厂里啥香精,好几十万。”
王秀芝擦着碗,随口接了一句。
“他媳妇在菜市场哭呢,说是新来的老板派人盯了好几天,当场摁住的。”
鲁大有夹烟的手停住了。
“新来的老板,姓啥?”
“那谁知道……听说也是个啥商贸公司。”
鲁大有没再吭声。
光明商贸。
五家厂子打包改制,红旗日化是头一家,明阳火柴是第四家。
孙福林那是处级干部,在轻工系统混了二十来年,说进去就进去了。
还有轻工局。
上个月局长出事,连带着一窝科长全折进去,局里现在跟扫过一遍似的。
“统一代管、按需支取”这规矩,是去年局长手底下的人下来整顿时定的。
当时下来的那个副科长,私底下跟他喝过两顿酒,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白,这笔钱放在后勤科,“灵活着用”。
后来那人每季度来一趟,拿走一个信封。
现在那人也进去了。
这条线要是有人顺着往下捋……
鲁大有后脊梁一阵发凉。
“老鲁,你脸咋这么白?”
“没事,屋里炉子烧得太旺。”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刘光明下午来,送煤送面,没进厂部,没翻账,也没提后勤科一个字。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孙福林那会儿,人家也是先不吱声,暗地里盯,等你自己往外搬货,一把摁住。
姓刘的要真想动他,明天上午一开中层会,往后勤科一坐,一句“把账拿来我看看”,他鲁大有拿啥糊弄?
铁皮柜里那本账,写得清清楚楚。
十九户工伤户、困难户的折子,每个月从储蓄所支多少,支了几回,哪天支的,全是钱芬儿一笔一笔记的。
发下去的呢?
发下去的那栏,大半是空的。
这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够他吃枪子儿。
“不行。”
鲁大有停下脚。
“秀芝,你去趟三号楼,把马宝华叫来。再去后排平房,叫钱芬儿。”
“这都几点了……”
“让你去就去!别说我叫的,就说你家有点事求她俩帮忙。”
王秀芝嘟囔着套上棉袄出了门。
……
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屋。
马宝华五十出头,后勤科保管员,干了快二十年,胆子小,一进门先跺脚上的雪,跺完了也不敢坐。
钱芬儿三十来岁,厂里出纳,手上一笔好字,进门先瞅了一眼炕桌上那包红塔山。
“鲁科长,这大半夜的,啥事这么急?”
鲁大有没绕弯子。
“下午那个刘老板,你俩都瞅见了吧?”
“瞅见了。”
马宝华点点头。
“红旗日化的孙福林,就是让他们给弄进去的。”
钱芬儿脸上的笑淡了。
“科长,这跟咱有啥……”
“有啥关系?”
鲁大有把烟往桌上一拍。
“咱柜里那本账,你天天记,你说有啥关系!”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马宝华的手在棉袄兜里攥了半天,憋出一句:
“科长,那、那钱,我可一分没往家拿……”
“你没拿?你每个月那二十块‘保管补助’是哪来的?你签的字条还在我抽屉里呢!”
马宝华脸一下垮了。
钱芬儿反应快,往前凑了一步。
“科长,你说咋整,我们听你的。”
“这才对。”
鲁大有压低声音,竖起一根手指头。
“头一件,宝华,你现在就回厂里,后勤科第三个铁皮柜,最底下那格,把那两本蓝皮账、连带储蓄所的支款回执,全装麻袋里拿走。”
“拿哪去?”
“锅炉房。”
马宝华一愣。
“锅炉房今天刚点火……”
“对,姓刘的给咱点的火,正好用上。”
鲁大有冷笑一声。
“值夜班的是老孙头,你给他揣两包烟,就说科里清点废纸,没人多问。”
“一张纸片都别剩,烧完了把灰捅进炉膛底下。”
马宝华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接话。
鲁大有竖起第二根手指,冲着钱芬儿。
“第二件,你回科里,照着旧账的格式,给我重抄一本。”
“支多少,照实写,跟储蓄所对得上,查也查不出毛病。”
“发多少……”
钱芬儿试探着接了半句。
“全额发放。”
鲁大有一字一顿。
“每一户,每一笔,都是按需支取,全额发到本人手上。”
“日期你往前倒着排,墨水别用新的,科里抽屉里那瓶放了一年的蓝黑墨水,掺点水再写。”
“那领款人签字咋办?那么多户,我也不能一个个替他们签啊。”
“签字不用你管,我会安排。”
鲁大有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是第三件。”
“天亮之前,十九本折子,挨家挨户塞回去。”
马宝华没忍住:“塞回去?那不是不打自招……”
“你脑子让门挤了?”
鲁大有瞪他一眼。
“折子在我柜里,那叫扣着。折子在他们自个儿手里,那叫代管期满,物归原主。”
“送的时候带上领款单,让他们在单子上按个手印,就写‘以前补贴均已足额领取’。”
“哪个不按,你就跟他说,厂子换了东家,往后补贴还归不归后勤科管,可不好说,惹毛了,往后一分钱都别想见着。”
“这帮人,瘫的瘫,老的老,胆子比耗子还小,吓唬两句,没一个敢犟。”
钱芬儿听完,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
“科长,要是有人……就是不按呢?”
“谁?”
“林家那丫头啊。”
“上个月让你从走廊轰出去那回,我瞅她那样,眼都红了。”
鲁大有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林小秀站在走廊里,一瘸一拐,就是不走,硬盯着他看的样子。
确实,越是这种认死理的,越容易坏事。
“林家那本,你俩不用管。”
鲁大有把一包红塔山揣进兜里,起身去墙上摘自己的狗皮帽子。
“我亲自送。”
他扣上帽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扔到马宝华怀里。
“都别愣着了,赶紧走,晚上,这三件事都得办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