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太上皇准备前往江南游玩的消息，在长安传开了。
褚亮、褚遂良、房遗直、杜荷、戴至德等二十多人随行，李君羡带五百御林军护卫，一行人收拾妥当，便离了长安。
山东士族的官员得知后，又聚到了李纲家中。
“太上皇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去江南？”
王珪放下茶盏，看向众人，“房家、杜家，还有戴家，都派了人跟着去，怕是另有事情。”
李纲点头，“若只是游玩，何必让褚亮父子一同前往？恐怕杭州那边，又有什么安排。”
提到杭州，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江阳这一趟南下，先办互市，如今又掀出这么大的案子，朝廷御史也跟着往南走，各家都得小心。
王弘让却没心思想太上皇的事，见众人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诸位，能否先替我王家想想办法？陛下已经让戴胄彻查，若再这样查下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紧。
李纲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崔义玄却直接说道：“毁堤淹田的事，你家的人都敢干，谁敢替你们求情？”
“王汉卿所为，我等确实不知。”
“这话你已经对陛下说过了，陛下信了吗？”
王弘让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珪也摇头，“明知道江阳在江南，他还敢做这种事，败露了竟然又派人去攻县衙。到了这个地步，谁能救？”
众人纷纷附和，没一个肯答应帮忙。
他们各家也有些不干净的地方，可好歹没干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如今收到消息，还能赶紧补救，免得被御史查到头上。
琅琊王氏却不同，皇帝正在气头上，他们恨不得赶紧撇清，哪里敢往前凑。
万一把陛下惹急了，将事情登在报纸上，天下人都知道，谁求情，谁便跟着挨骂。
那可真要遗臭万年了。
王弘让还想说什么，李纲终于抬手止住了他。
“先让刑部查吧，没掺和的人，尚能自己辩解。你如今到处找人说情，陛下知道了，只会觉得你们还想在朝中遮掩。”
这话听着像劝，意思却也明白，李家同样不会帮忙。
王弘让看着众人的脸色，心渐渐凉了下去。
……
杭州这边，江阳还在带着旬烨到处察看。
转了几处地方，他最大的感受便是，杭州的湖泊实在太多了，水源也充足，简直是发展水产养殖的好地方。
“这么多水面，光放在这里，实在可惜。”
江阳指着前方，“旬长史，你找几个懂养鱼养虾的人过来，我想问问当地的情况。”
旬烨赶忙应下，安排人去寻。
没多久，便找来了几个有经验的渔民，其中也有人曾替大户人家照看鱼塘。
江阳请他们坐下，问起哪些地方合适，平日又如何养。
几人起先还肯答话，听说他想用湖泊养殖，却都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有什么难处？”
一个年纪稍大的渔民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江大人，湖里能养东西，可万一出了鲤鱼，便要治罪，草民等人实在不敢。”
“鲤鱼？”
“朝廷禁食禁养鲤鱼，湖又不比池子，水通着，鱼也会来往，哪里管得住。”
旁边几人也连连点头。
江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道禁令。
李渊因为皇室姓李，与鲤鱼的鲤谐音，便下令不许捕食鲤鱼。
简直有大病。
人家百姓靠水吃饭，鱼进了网，还得先分一分，碰上鲤鱼便放回去。
如今连养殖都不敢养，生怕湖里多出几条鲤鱼，反而给自己惹来罪名。
“平时捕上来的鲤鱼多吗？”江阳问道。
“多，有的地方，网里大半都是。”
老渔民苦笑，“忙一趟，好些又得放回去，剩下的也卖不了几个钱。”
他又看向旬烨，小心问道：“大人，先前那些收钱的关卡撤了，草民等人都感激得很。只是这鲤鱼的事，往后能不能也有个办法？”
旬烨有些为难，转头看向江阳。这是朝廷的禁令，他一个地方长史，哪里敢随便答应。
江阳听得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这事我来想办法。”
送走几人，他回到书房，铺纸研墨，直接给李世民写起了奏折。
皇室姓李，便不许百姓吃鲤鱼，这种虚荣，实在可笑。
渔民劳碌一天，还得替皇家的姓氏操心，给百姓添了负担，换来的又是什么？
百姓会因此觉得李家尊贵？只怕私下里早就骂开了。
江阳越写越不客气，将禁令如何影响百姓生活、如何妨碍养殖，都写了进去，最后还嫌不够，提笔又添了几句。
为了满足虚荣，连百姓吃什么鱼都要管，请陛下以后要点脸，别再说以民为本的空话，听着恶心。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奏折封好，让人送往长安。
贬他出长安，倒也有好处，至少骂完了，不用当面听李二吵回来。
几日后，吏部收到江阳的奏折。
柴绍翻开看了几眼，一口茶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赶忙上前，他摆摆手，缓过气来，又把后面几行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骂皇帝虚伪、不要脸，还说恶心？
这小子是真不打算给陛下留半点面子啊。
你敢写，我都不敢呈上去。
柴绍拿着奏折，坐了半天。
不呈也不行，江阳那边既然送了奏折，往后还会等朝廷答复，陛下若问起，发现东西压在他这里，他同样得挨骂。
思来想去，柴绍忽然有了主意。
入宫之后，他先找了一名宫女，客气地说道：“劳烦去请皇后娘娘到两仪殿一趟，就说臣有些事，想请娘娘帮忙。”
宫女应下离开，柴绍这才拿着奏折，往两仪殿走。
李世民正在看文书，见他进来，随口问道：“何事？”
“陛下，江阳从杭州送来奏折。”
李世民抬起头，将东西接过。
起先，他还看得认真，知道江阳如今正忙着恢复杭州民生，想看看又有什么事要朝廷帮忙。
可越往后看，他的表情便越古怪。
柴绍站在下面，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看皇帝的脸。
殿中安静了一会，忽然响起笑声。
“呵，呵呵……”
李世民看着奏折，竟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得柴绍心里直发毛。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猛地起身，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踢翻，奏折与笔墨洒了一地。
“这个混账！”
他气得在殿中来回走动，“上奏折骂朕，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把朕当皇帝？”
“虚伪？不要脸？他就是个佞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