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道心”这一说法，那么此时此刻，恶魔之神绝对是道心崩溃。
不是形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崩溃。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经历过战争，也经历过诸神时代的辉煌与落幕，更亲眼见证过无数种族的兴衰。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生命而言，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不可触碰、不可冒犯的伟大存在。
哪怕是那些站在凡俗巅峰的传奇强者，在真正面对神明的时候，也必须保持足够的敬畏，因为双方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数量可以轻易弥补的。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眼前这群天外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能如此放肆？
自己可是神啊！
堂堂恶魔之神，亲自降临于此，甚至已经展现出了属于神明的力量，结果这群家伙非但没有因为恐惧而四散逃跑，反而在发现方尖碑的力量之后，彻底放飞了自我。
最开始的时候，恶魔之神还能理解。
毕竟这些天外之人似乎拥有某种特殊的复生能力，只要那座古怪的方尖碑还在，他们便能够不断从死亡中重新归来。
这样的能力本身就非常诡异，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相当麻烦的力量。
可问题是，当这些人发现自己真的可以无限复活以后，他们的行为就越来越离谱了。
从最开始的尝试抵抗，再到后面主动冲上来送死，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恶魔之神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战术。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才终于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些天外之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术。
他们是真的不怕死。
不，准确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把死亡当成死亡。
对于他们而言，死亡似乎只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兄弟，等一下，等一下！”
就在恶魔之神又一次抬手准备将面前的玩家轰杀的时候，对方突然大喊了一声。
恶魔之神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那名玩家却没有趁机逃跑，反而从身上掏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东西，对着他比划了半天。
“你这个角度不太对，再往左一点。”
“什么？”
“没说你，我跟后面拍视频的说呢。”
恶魔之神：“……”
然后，他就看见那名玩家重新站好了位置，甚至还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来吧。”
“这次记得把我的正脸拍进去。”
下一刻，血色神力轰然落下。
轰！
玩家当场化作漫天光点。
可死亡之后，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兴奋的表情。
远处则传来了其他玩家激动的声音。
“拍到了！”
“这次拍得特别清楚！”
“卧槽，这可是神明亲自出手的画面啊！”
“等回去剪出来，绝对能火！”
恶魔之神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一群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
但真正让他破防的，还不是这些。
就在他连续击杀了不知道多少玩家以后，一个玩家从方尖碑附近重新出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恶魔之神，忽然开口道：“就这？”
恶魔之神眉头一皱。
“我们内测期间被龙哥杀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才哪到哪？”
“刮痧呢！”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就是！”
“神话级就这点伤害？”
“我还以为神明有多厉害呢！”
“龙哥当初杀我们的时候，可比这个刺激多了。”
恶魔之神听得一脸茫然。
什么叫“刮痧”？
什么叫“龙哥”？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天外之人在说什么，可即便不知道，他也能够听出那种语气中的嘲讽。
这群蝼蚁……
在嘲笑自己？
堂堂神明，竟然被一群连十级都不到的蝼蚁嘲笑？
这一刻，恶魔之神是真的怒了。
血色神力骤然爆发，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去，那个刚才开口嘲讽他的玩家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便直接被恐怖的力量轰成了光点。
可紧接着，方尖碑的力量闪烁。
那个玩家又回来了。
“卧槽！”
“刚才那个技能帅啊！”
“再来一次！”
恶魔之神：“……”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这些天外之人感到恐惧。
甚至自己越是愤怒，他们就越是兴奋。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这些人的等级已经掉到了九级。
九级。
已经掉无可掉。
方尖碑的力量守护着他们，让十级以下的玩家不会因为死亡而继续掉级。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他哪怕把这些人杀上一千次、一万次，对于他们而言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他们会死。
然后复活。
等级不掉。
实力不损。
甚至还能总结一下刚才是怎么死的。
“刚才谁看清楚了吗？我感觉那个神术是锁定攻击。”
“应该不是，刚才我躲过去了半秒。”
“你那叫躲过去？你是死得比较晚。”
“……”
恶魔之神听着这些话，心态越来越差。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会被称为天外之人了。
因为正常生命根本不会这样。
任何拥有智慧的生命，都应该知道趋利避害，都应该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哪怕是那些悍不畏死的狂信徒，也不可能在面对神明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死亡当成一种可以反复体验的娱乐项目。
恶魔之神感觉自己的威严正在一点点被消耗。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还真的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继续杀？
没有意义。
不杀？
这些人又会不断挑衅。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一点点拉向失控。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真正受到影响的反而会是他自己的状态。
最终，恶魔之神只能强行压下怒火。
不打了。
他决定离开。
这群天外之人实在太邪门了。
如果有朝一日能够进入天外，他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孕育出这样一群没有敬畏之心的生命？
难道在他们的世界里，神明已经多到不值钱了吗？
又或者说，他们所拥有的那种复生能力，才是他们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的根本原因？
这些疑问注定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于是，在经过一番心理挣扎之后，恶魔之神终于转身。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刻，身后的营地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赢了！”
“兄弟们，我们击退神话了！”
“营地守住了！”
“我们成功了！”
恶魔之神的脚步猛然停住。
他缓缓回过头。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击退神话？
谁击退了谁？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营地上，随后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为那里除了方尖碑之外，基本什么都没有了。
房屋被摧毁。
道路被炸烂。
防御设施全部消失。
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洞。
原本还算完整的营地，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结果这些人竟然在庆祝？
“懂不懂什么叫人在塔在？”
一个玩家振振有词地说道：“方尖碑还在，那我们就不能算输！”
“没错！”
“这叫战略性放弃外围建筑，保护核心目标。”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你看，神话不也被我们打退了吗？”
“这波虽然贡献点不多，但是素材是真的多。”
“对，我刚才拍了好多张照片。”
“我也是，这可是神明级BOSS啊，能让他追着杀一遍，已经值回票价了。”
恶魔之神站在远处，身体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真的感觉自己的道心裂开了。
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变成自己被他们击退了？
这合理吗？
这简直不合理！
可偏偏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准备离开了。
而这些人也确实还活着。
从某种角度来看……
他们甚至真的可以说自己守住了方尖碑。
这让恶魔之神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终，他只能愤怒地转身。
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恶魔之神，几乎可以说是夹着尾巴离开了幽暗之森。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倒霉还远远没有结束。
刚刚离开幽暗之森没有多久，一股让他极度厌恶的气息便从前方传来。
圣光。
而且还是极其浓郁的圣光。
恶魔之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下一刻，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士团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圣光教廷。
仲裁骑士团。
恶魔之神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沉默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先是被那头巨龙搅局，接着被天外之人恶心了一遍，好不容易从那群疯子手里脱身，结果刚刚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圣光教廷？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仲裁骑士团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发现恶魔之神！”
骑士团长当即下令。
“所有人，准备神圣祷言！”
刹那间，整支骑士团同时行动。
圣光从一名名骑士身上升腾而起，庞大的力量迅速汇聚，最终在骑士团后方形成了一道高大无比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天使。
看到那道虚影的瞬间，恶魔之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正是那个家伙。
之前那场大战之中，曾经将他和另一位灵魂恶魔打得溃不成军的大天使！
“又是你们！”
这一刻，恶魔之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一天。
仅仅一天之内。
他竟然要连续遭遇两次这样的事情。
一次是被那群天外之人恶心到想吐。
第二次则是遇上了自己的老对手。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好。
之前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
再加上刚才与玩家纠缠，虽然消耗不算特别大，可精神上的疲惫却是真实存在的。
而眼前这支仲裁骑士团，又恰恰是专门针对恶魔力量的存在。
圣光并不能简单地说成克制恶魔。
真正到了神明这个层次，所谓属性克制已经没有那么绝对。
可圣光教廷存在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又怎么可能没有针对恶魔的力量？
他们研究恶魔。
研究深渊。
为了对付这些敌人，他们早已经开发出了大量针对性的神术。
再加上高阶对低阶的天然压制。
所以即便眼前只是一道大天使的虚影，依旧让恶魔之神感受到了明显的威胁。
“该死的圣光教廷！”
恶魔之神怒吼一声。
“该死的巨龙！”
“还有那些天外之人！”
“你们究竟——”
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圣光便已经轰然落下。
整片天空仿佛都被照亮。
那股庞大的圣光力量直接撕裂了恶魔之神周围的血色云海，大片大片的血云在光芒之中消散，甚至连他的神力领域都开始剧烈震荡。
恶魔之神闷哼一声。
这一击让他彻底清醒。
不能打。
至少现在不能打。
他的伤势没有恢复，状态也不在巅峰，更关键的是，圣光教廷显然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他真的可能吃亏。
甚至有可能把自己这一次行动最后的一点本钱也搭进去。
想到这里，恶魔之神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那道大天使虚影，眼中的怒火几乎化作实质。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硬拼。
血色神力轰然爆发。
空间被强行撕开。
“圣光教廷……”
“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