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论功行赏,唯独没有谢宏。
这已经就是一种信号了。
温峤以前将军出刺江州,自然是为了让他成为谢宏的顶头上司。
彭泽一县配不上谢宏的泼天功劳。
但以区区十七岁的年纪,出任豫章太守,又实在太过逆天了。
豫章郡乃是朝廷除会稽郡之外最重要的赋税地。
可以他在平定王敦之乱当中的表现,功劳,又有谁会怀疑他的治政能力?
区区一年不到,彭泽是什么样子?
要论干净整洁,说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
尤其是他提出的以工代赈安置流民,放在朝廷也堪称是国策。
不到一年,天地会安置的流民超过了两万,其中彭泽就安置了五千。
所以除了谢宏自己不知道,所有人其实都知道,他必定会出任豫章太守。
温峤是江州刺史,却跑到彭泽来天天泡剧场,相当于现代的一个省委书记离岗半个月住在了歌舞团里。
就这样,温峤都还是东晋初年第一流的治政能臣,军政双优。
历史上他以平南将军,江州刺史身份坐镇寻阳,在苏峻之乱的兵灾废墟上快速恢复地方秩序,安抚流民、整肃军府吏治,让江州迅速从战乱中恢复,重新成为建康朝廷最稳固的中游赋税基地,也完全扭转了此前江州吏治松弛,军粮供应混乱的局面。
而且也是他打破了王与马共天下的单一权力结构。
王敦之乱后,他平衡了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陶侃等寒门势力三方的利益冲突,既没有引发新的门阀内斗,又成功强化了晋成帝的中央权威,避免了东晋再次陷入分裂。
尤其是苏峻之乱的时候,建康宫城被焚毁,他作为联军盟主,一边调度各路勤王军队的粮草补给,一边临时搭建流亡朝廷的行政体系,在极端混乱的局面下维持住了东晋的基本行政运转,没让朝廷彻底崩盘。
务实,灵活,克制,不恋权。
他完全有可能成为堪比王敦,庾亮这样的权臣。
但他没有。
这放眼整个中国历史也是极为罕见的。
晋成帝专门下诏评价——王室危而复安,三光幽而复明。
温峤的谥号是忠武,与诸葛亮同谥。
这是朝廷和士族对他的顶级认可。
陶侃走后第三日,温峤也要走了,他准备回豫章之后向朝廷上表,为谢宏的政绩请功。
再配合谢鲲的辞表,刚好为谢宏铺好接手豫章太守的路。
谢鲲跟着一起回南昌,谢宏送两人到码头。
温峤没有急着上船,似乎在思考什么。
旋即他转过身去,从老仆手中取来一卷竹简递给了谢宏。
“这是老夫昨日写给皇帝的章表,凤至且看。”
谢宏连忙拒绝。
开玩笑,刺史写给皇帝的奏疏,他一个县令哪有资格看?
关系再亲近,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他又不是政治小白。
当下大臣给皇帝上表仍会使用竹简木牍,虽然纸张已经成为主流载体,但要等桓温的儿子桓玄发布废简用纸令之后,官方上表才改用黄纸。
谢宏的态度让温峤惊叹,对着谢鲲道:“凤至不但有济世之才,亦老成持重啊。”
谢鲲嘴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且观之。”
温峤把竹简直接塞到了谢宏手上。
谢宏这才接过来展开读了起来。
原来是我误会温太真了。
人家可不是来泡歌舞团的。
温峤在奏表当中把捧彭泽方方面面的变化都写得极为详实。
安置流民,修缮城墙,疏通水道,清理街巷,设置环卫,城管两司,招募流民为役,甚至连彭泽剧场都是溢美之词,收歌姬舞姬为歌舞团,让数百名女子不再以色娱人,自力更生。
“凡此诸事,皆为彭泽令宏一人之力,臣观其治政之能,虽古之良牧不能过。今建康诸事初定,亦皆赖其方略,伏望朝廷加其官秩,授以豫章太守,使天下诸郡得以效法,则朝廷之幸也。”
谢宏不由得大吃一惊,竹简都差点掉在地上。
豫章太守?
温太真竟然举荐自己为豫章太守?
温太真疯了?
即便是谢宏自己,也从未想过,他能一步登天,出任大郡太守啊。
因为大郡太守多数都要加将军号,甚至是可以开府的。
在东晋,豫章郡是什么地位?
相当于现代的北上广啊。
等于是他直接从一个县级市的市长,摇身一变,成了广州市委书记兼市长兼广州军区司令员兼政委。
谢宏默默的把竹简还给了温峤。
他没有说什么推辞的话,只是朝温峤拱了拱手,正色道:“叔父,晚辈有一事相求。”
温峤也有些惊讶于谢宏的态度,道:“何事?”
“叔父若上此表,须得承诺,我在江州一日,叔父便不离江州。”
温峤微微眯起了眼睛。
谢宏接着道:“晚辈不是妄自菲薄,但我所行之事非是一人能做,我若真为太守,叔父又入建康,晚辈再无遮风挡雨之人,便成了众矢之的,晚辈倒也不在乎官位,可我行之事关乎朝廷,天下,若因仇视之故半途而废,那便太可惜了。”
温峤哈哈大笑起来。
谢鲲的眼里也有几分感慨。
陈郡谢氏能有如此麒麟,何幸之有?
换成是谁,听闻有人把自己从一个县令举荐成了太守,也会喜不自胜,得意忘形的。
凤至才十七岁,却能面不改色。
“凤至,汝才十七啊,老夫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洛阳跟人斗狗。”
其实温峤是自谦了。
他也是十七岁出的仕,接受了司隶校尉的征辟出任都官从事。
这个官职很小,但却是专门负责监察京师百官,弹劾贪腐不法官员的职务。
当时散骑常侍庾敳是背景极深的名士,长期横征暴敛无人敢惹。
十七岁的温峤直接弹劾,最终将其依法处置。
整个洛阳为之震动,他的名气传遍了天下。
在谢宏身上,温峤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他当年只知道一往无前,凤至却连自己的退路都考虑好了啊。
“凤至,老夫这刺史做不长久,朝廷迟早要把老夫调回建康。”
温峤说完便大步上了船。
谢宏秒懂,朝温峤深深一揖:“多谢太真公。”
谢鲲看着谢宏,缓缓叹息一声:“坚石托付给汝了,吾也要弃玄拾儒,不当名士了,吾会把汝叔父几子接去东山亲自教导,十年之后,可为汝之助。”
谢宏也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谢鲲的命运终究是被自己改变了。
他没死在豫章任上,而是回了会稽东山当教书先生。
也挺好的。
“伯父,沈士居有一子小名也叫阿坚,我为其取名劲,可与叔父之子一起教导。”
谢裒显然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了谢鲲。
“我知道了。”
谢鲲为人洒脱狂放,直接转身登船,然后朝谢宏挥了挥手便进了船舱。
谢宏目送船走远,这才准备离开。
桓温却从他背后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蒸饼:“阿兄真的要当太守吗?”
这小子竟然在背后偷看。
谢宏一瞪眼道:“我要当江州刺史。”
桓温啊了一声,连忙把蒸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阿兄能不能给我一个校尉当当?我要跟良奴一样领兵。”
谢宏理都懒得理他。
他在考虑自己成了豫章太守,该干点什么。
要不然……
剽窃桓温这小子搞的土断?
貌似有点太得罪人啊。
啥时候当上刺史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