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在山林间一路奔行,速度却比当初赶赴断北关时慢了太多。
仅仅跑出二十多公里,他便不得不放缓脚步,最终停在一处山涧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温清和与玄泠赠予的丹药虽好,但到底无法恢复透支寿命换来的深层次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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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啊,果然还是不行啊,状态没恢复,才跑这么点路就累了。”
齐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四肢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踏地都透着迟滞和费力感,就连精神也很疲乏倦怠。
“这种状态不适合继续赶路了。”
齐霁打消了继续奔跑的念头。
不是真的跑不动了,而是若遇上了某些极强大的人类强者,还是要抓捕他的,那么这种状态会很危险。
当务之急,齐霁必须先找一处僻静隐蔽的山坳休整一番,睡上一觉,等精神头稍稍回转后再说。
这样想着,齐霁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走去。
踏入一片长势旺盛的青冈林时,齐霁心念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生命之息】。
只是这一次并非向外输出治愈旁人,而是反向牵引,温和地抽取周遭草木植物散逸的生命精气,反哺自身。
只见方圆百米之内,每一株青草,每一棵大树都自发泛起淡淡的微光,无数细如尘埃的翠绿色光点从叶片缝隙,树皮纹理间飘散而出,像夏夜林间飞舞的萤火虫,悠悠扬扬地朝着齐霁的身躯汇聚而去。
光点没入皮毛,化作一丝丝清凉的生机,顺着血脉缓缓流淌,一点点熨帖着疲惫的经脉。
齐霁一边缓步往山林深处走,一边持续不断地吸纳着草木精气。
被抽走了部分生机的草木,叶片微微发蔫,枝头的新芽也耷拉了几分,看上去萎靡不振,却并未伤及根本,只需三五天日光雨露滋养便能自行恢复。
这些草木精气虽弥补不了寿命亏损带来的本源损耗,却也让齐霁周身的酸软感消退了不少,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些许。
“呼啊,就这里吧”
齐霁最终选了一处背风的大树旁,蜷伏在厚厚的落叶堆上,紧绷的心神一松,闭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梦境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刚重生的时候,还是一头弱小普通的小白鹿,跟随鹿群在青灵山脉的溪水边喝水,林间风过叶响,没有厮杀,没有贪婪的目光,只有山野间的清风与虫鸣。
也不知睡了多久,从日上三竿一直睡到夕阳西斜,迷迷糊糊间,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枯枝断裂的脆响。
一个背着弓箭,腰挎柴刀与竹篓的老猎人缓步走来。
老猎人走着走着便皱起了眉,疑惑地打量着四周的草木,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蕨类叶片:“怪了,这一片地带的草叶怎么都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巨石,目光骤然定格。
“!”
只见前方的落叶堆上,正趴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
即便在沉睡之中,齐霁周身也隐隐泛着一层白色柔光,皮毛在透过枝叶的夕阳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头顶双角线条优美,泛着淡淡的金绿光晕,在幽暗的密林里格外醒目,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神圣光晕。
“这......这是.........!”
老猎人站住脚,手里的柴刀掉落在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填满,声音都发颤了:“仙……仙鹿!真的是仙鹿!”
他这一声惊呼不算小,瞬间惊醒了沉睡中的齐霁。
“嗯?”
齐霁猛地抬眼,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本以为被陌生人撞见了,正思索着是起身离去还是怎么着。
可待看清对面人类的面容后,齐霁不由得一愣,鹿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猎人,他竟然认得。
“这是......当初那个叫石衍的人类老头。”
没错,此时站在齐霁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齐霁在青灵山脉多次遇到过的老猎人石衍。
石衍也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故交。
眼前的白鹿体型比记忆中大了太多,鹿角更显峥嵘神异,那双散发金光的鹿眸和身体上的金色纹路,更是完全超脱了他记忆中的样子。
但石衍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当初他多次见过的白鹿。
之所以能轻易认出,其实还多亏了万花商会的《列国要纪》,曾经就在报纸上三番五次描摹了齐霁的形貌。
碧林国不说所有人,但知道瑞兽白鹿长什么模样的人类比例绝对不少。
“仙鹿!老朽真的没看错!”
石衍激动得浑身发抖,几步上前,“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老头子还以为此生再无缘见仙鹿您一面了,多谢仙鹿当初洪灾之中显灵,将我们救出被淹没的城镇,也多谢您出手止住了碧林,赤,宏三国的战事,我们村好几个娃子都在军中,能活着回来,全靠您啊!”
石衍重重磕了个头,抬起头时满眼恳切,皱纹里都藏着期盼。
“仙鹿,山那头新建了一座白鹿镇,当初青河镇的幸存者大多都在那儿,还有别的镇子被您救过的百姓也都迁了过去,大伙儿立了您的牌位,天天念叨着恩情,您……您能不能跟老头子我去一趟镇上?让大伙儿当面给您磕个头,谢谢您当初的救命之恩。”
恭敬,诚恳,带着近乎虔诚的感激与期盼。
这些真切的情绪,齐霁轻易就能从石衍身上感受到。
“青河镇吗.........”
熟悉的名字,让齐霁下意识的恍惚了一下,回忆起了当初在青灵山脉的那段日子。
再看向面前的石衍,齐霁也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当年的旧人。
“这应该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了吧,罢了,反正身体还未恢复,既然能够遇见这个老头子,跟他去看看也无妨,白鹿镇吗,这名字听起来就不错。”
齐霁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声音柔和,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仙鹿您这是同意了吗,哈哈,好!好啊!”
石衍喜得像个孩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落叶,也顾不上打猎采药了,兴冲冲地在前面引路。
“仙鹿您跟我来,路不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
一路上,石衍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事。
说青河镇被洪水冲没了之后,大伙儿在迁移的途中,很巧合的和不少洪灾中同样没了家乡的人相遇,发现还都见过白鹿,大家意气相投,一拍即合,相遇凑了家底,选了这块靠山的平地建镇子,取名就叫白鹿镇。
说镇上现在有三千多户人家。
有开酒馆的,有做木匠的,还有私塾先生教孩子们读书。
不少家庭还养了鹿。
齐霁静静听着,蹄子踩在落叶上,心里一片平静
抵达白鹿镇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土黄色的镇墙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街道上行人往来,有提着菜篮闲聊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偶尔还有几声争执与笑骂混在一起,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旁,院落里,随处可见悠闲踱步的梅花鹿。
孩子们围着鹿群嬉笑玩耍,伸手抚摸鹿背,喂它们青草,那些鹿也温驯得很,任由孩童摆弄。
这是白鹿镇立镇之初就定下的规矩。
全镇上下不许杀鹿,不许伤鹿,人人都要敬鹿护鹿。
镇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大爷正围着石桌下棋,旁边卧着一头壮硕的成年公鹿,正悠闲地发呆,尾巴时不时扫一下蚊虫。
忽然,那头公鹿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朝着镇外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鸣。
它前腿一弯,竟缓缓伏下了身子,脑袋低垂,那叫声里没有半分敌意,反倒透着一丝本能的畏惧,以及更深沉的,近乎朝拜般的敬畏。
“哎?大梅花,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趴下了?”
下棋的老大爷纳闷地拍了拍鹿背,顺着公鹿注视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望,老人手里捏着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桌上。
夕阳之下,老猎人石衍的身影在前,身后跟着一头通体雪白,浑身散发灵韵之光的巨大白鹿,正一步步踏着余晖,朝着镇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