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说完那句话,暗河畔静了。
水声还在响,崖壁还在渗着热气,可苏清南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着白璃,白璃也看着他。
白璃的霜眸很清,很亮,像刚被雨洗过的天。
她脸上那层薄红还在,可她没躲,没别过脸去,没像以前那样用一句轻哼把话岔开。
她就那么站着,把话说完了,然后等他的回答。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白璃发间那根髓玉簪。
簪子上的青光在他指腹下微微一亮。
他问:“你说真的?”
白璃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的?”
苏清南想了想,道:“你骗我说下次别买了。”
白璃道:“那是客气……”
苏清南道:“那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也是客气?”
白璃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没有闪,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可眼底是暖的。
他把手从簪子上收回来,道:“行!”
白璃问:“行什么?”
苏清南道:“行,可以托付!”
白璃瞪他:“你就一个字?”
苏清南道:“不够?”
白璃想了想,笑道:“不够,但先欠着!”
苏清南问:“欠什么?”
白璃道:“欠我一句好话,等九盏灯全亮了,你再补。”
苏清南道:“好!”
白璃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走啊,去找敖倾。”
苏清南跟上。
青栀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小声对厉寒声道:“欠一句好话,白璃姐姐也太好打发了。”
厉寒声道:“她不打发,她是等最后一盏灯。”
青栀问:“为什么?”
厉寒声道:“因为最后一盏灯在无字天城,无字天城的守灯人,是神域的人。那才是最后一关……”
青栀愣了一下,然后闭了嘴。
四人回到崖上时,天已经全黑了。
双心桥上挂着几盏极暗的龙鳞灯,灯是青色的,光照不远,只照出桥面窄窄一条线。
桥头东侧,龙城的方向,城门还开着。
敖倾站在桥头,身边只跟着两个龙族子弟。
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玄色龙纹长袍,可袍角那道裂痕还在,被龙鳞灯一照,格外扎眼。
她看着苏清南四人从崖底走上来,看着苏清南手里那盏青玉灯,看了很久。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把灯举起来。
敖倾的目光落在灯上,竖瞳微微一缩。
她认得那灯。
龙族守了双心崖三百年,知道崖底有什么。
苏清南道:“第七盏灯,被人拔走了三百年,冯火,谢云岚的座下火夫,在崖底烧了三百年,没烧开。灯还活着,可灯芯枯了。我拿回来,是想点它。”
敖倾问:“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苏清南道:“因为通往第八重天的路,在双心桥下,那条路,被龙族封了。”
敖倾的竖瞳微微眯起。
她道:“你查得倒清楚。”
苏清南道:“冯火说的……他是谢云岚的人,谢云岚让他把灯送去第八重天,走的就是那条路。可被人封了路,他过不去,才被困在崖底三百年。”
敖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她道:“你是来求我开路的?”
苏清南道:“不是求,是问,你开不开?”
敖倾道:“不开!”
青栀在后面急了,刚要开口,被白璃按住。
苏清南没急。
他看着敖倾,问了一句:“你守着那条路三百年,守的是什么?”
敖倾道:“龙族禁地,外人不得入。”
苏清南问:“什么禁地?”
敖倾道:“底下有龙族先祖的遗骸。三百年前,敖苍先祖留印浊界,他的龙骨就埋在第八重天底下。龙族世代守在这里,就是为了守先祖遗骸。”
苏清南问:“谢云岚知道这件事?”
敖倾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清南继续道:“他让冯火把灯送去第八重天。冯火过不去,可他过不去,不代表别人过不去。”
“谢云岚知道龙骨在第八重天底下,他让冯火送灯,就是为了让冯火替你引开注意,他自己的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敖倾的竖瞳骤然收缩。
她问:“什么另一条路?”
苏清南道:“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谢云岚不会无缘无故送一盏灯去一个他过不去的地方……除非,那个地方有他要的东西。”
敖倾的手在抖。
她沉默了很久。
她转身朝龙城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苏清南跟着她进了龙城。
白璃跟在他身后。
青栀和厉寒声被两个龙族子弟拦在城外,青栀刚要发作,白璃回头看了她一眼,青栀便闭了嘴,抱着枪蹲在桥头等。
龙城内部极大,极暗,极静。
城中没有街市,没有民居,只有一座座极高的龙形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着一条极细的金龙虚影。
那些金龙虚影是活的,在石柱上游走,发出极低的龙吟。
敖倾带他们穿过整座城,走到龙城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极大的石门。
石门紧闭,门面上刻着一条盘龙,龙首垂在门正中,龙目闭合。
敖倾把手按在龙首上。
龙目睁开,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满了龙骨。
那些龙骨有大有小,有的还连着鳞甲,有的已经碎成了骨片。
敖倾一边走一边道:“这些是龙族历代先祖的遗骸,龙族死后,龙骨归城。”
“三百年前,敖苍先祖的龙骨也被送回来。可他的龙骨不在这些墙里。”
她停下脚步,指着甬道尽头一面极厚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图。
图中是一条极长的龙骨,龙骨从第八重天地底一直延伸到第七重天崖底。
那龙骨的头骨,恰好就在双心桥正下方。
敖倾道:“先祖的龙骨,是一座桥。从第七重天到第八重天的桥,那条路,就是龙骨本身。”
“三百年前,我父亲用龙族禁法封了这条路,不让任何人下去,因为龙骨上有先祖残魂,外人踏上龙骨,先祖残魂就会醒。龙魂醒了,要么认主,要么吞人。”
她转头看着苏清南:“你想过这条路,得先问过先祖的龙魂,他若认你,你过!他若不认,你死!”
苏清南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父亲封路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谢云岚的人走过这条路?”
敖倾一愣:“什么意思?”
苏清南道:“谢云岚让冯火送灯去第八重天,冯火过不去。可谢云岚不会只派一个冯火!”
“他一定还有别人,那个人,可能早就从龙骨桥上走过去了。”
敖倾的脸色骤变。
她走到石壁前,把手按在图上。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掌心渗入图中。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已经白了。
她道:“龙骨上有脚印,很新。有人从龙骨上走过去了,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苏清南问:“什么时候?”
敖倾道:“三天前。”
苏清南道:“三天前,正是冯火拔灯的时候。谢云岚用冯火引开你的注意,让另外三个人从龙骨桥上过去了。”
敖倾的竖瞳在抖。
她道:“龙骨桥上的龙魂,认了他们。”
苏清南问:“为什么?”
敖倾道:“不知道。除非他们身上有龙族血脉。或者……”
她看着苏清南,“或者他们手里,有龙族的东西。”
苏清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两柄剑,还有一枚星斗钥令。
可敖倾的目光不在剑上。
她在看苏清南的左手掌心。
苏清南摊开左手。
掌心那朵火纹亮着,五道星纹全亮,第六道星纹也亮了一半。
可敖倾看的不是火纹。
她看的是火纹底下,那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龙纹。
那是祖龙印融入他身体之后留下的痕迹。
敖倾道:“你身上有祖龙印。龙骨桥上的龙魂,不会认你。可如果你把祖龙印还回去,龙魂会认祖龙印。谢云岚的人过桥,手里拿的,可能就是祖龙印的碎片。”
苏清南把掌心合拢。
他问:“你想让我把祖龙印还回去?”
敖倾沉默良久,傲骨崩塌,坚守破碎,终是道出万般无奈:“我不欲龙族圣印外流。”
“可八重天底先祖龙骨危在旦夕,若被谢云岚之人亵渎损毁,我龙族三百年镇守,尽数成空。”
她转身迈步,欲出甬道,行至半途蓦然驻足,回首凝眸,语气带着龙族最后的恳请:“我可为你重开龙骨古桥。”
“但你需应我一事。”
“你入八重天,若遇谢云岚暗部,尽数诛除,取回他们身上龙族信物,查清踏桥之人底细,还我龙族清白安稳。”
“可!”苏清南应声一诺,落地千钧。
三人折返双心桥头。
敖倾立身桥心,双手飞速结印。
磅礴金色龙气自体内翻涌而出,顺着桥面纹路灌入深渊裂隙。
谷底灰白浓雾翻涌升腾,层层叠叠,逆涌而上,止于桥面三丈之下。
雾海翻覆塑形,转瞬化作一座浩瀚龙骨长桥。
通体由龙骨拼接铸就,宽阔绵长,横贯深渊两极。
桥身浮漾淡淡金辉,无数细碎龙影在光晕中浮沉游走,幽幽低吟,响彻深渊。
印法收毕,敖倾气血微涌,面色白透几分,损耗不小。
“龙骨桥开,时限三日!”她沉声宣告规制,“三日内,通路常开,三日之后,古桥自沉深渊,永久封禁。”
苏清南追问:“三日时长,可够往返?”
敖倾眸色清冷,道出残酷规则:“够你下入八重天,不够你折返归程。”
“时限一到,古桥沉封。滞留八重天者,只能自寻生路,再无归途捷径。”
苏清南颔首了然,再不多言。
他回望身侧白璃,二人相视一眼,心意相通。
青栀扛枪起身,战意凛然:“公子,启程。”
“走。”
四人并肩抬步,踏足龙骨长桥。
足尖落骨的刹那,低沉悠远的龙吟自桥底深处缓缓响起,声声回荡深渊,不凶不厉,似先祖的沉眠回响,肃穆苍茫。
白璃走在苏清南身侧,忽然道:“这龙骨上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