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立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白璃缓步上前,把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掌心带着温热暖意。
姜问天立于后方,半截拂尘垂落身侧,缓缓开口:“东方青冥留下谶语,灯在人间。”
“可人间究竟在何处,他并未明言,自踏入天枢塔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走出。”
“或许,所有答案,就藏在这座古塔之中!”
月隐自石壁前直起身躯,神色沉静:“我随你们入塔,宫主命我夺取灯物,却不曾下令要取你性命。”
“我同往,只为一探东方青冥遗留的秘辛,事了之后,我自返回影月神宫复命,宫主要罚要杀,我一概领受。”
苏清南凝眸望向她,并未应声,转头看向姜问天。
姜问天微微颔首。
“走!”
苏清南沉声吐字。
五人一同朝着甬道尽头的塔门前行。
身后岔路深处的阴影里,有一道身影悄然退去。
苏清南不曾回头,方才余光已经瞥见那衣角显露的月纹。
只是有些纠葛,不必急于一时,塔门窄狭,仅容一人侧身穿行。
苏清南走在最前头,白璃紧随其后。
青栀肩扛兵器,第三个挤入塔内。
厉寒声怀抱皮囊,紧随第四。
月隐殿后。
姜问天却停在塔门之外,没有一同踏入。
苏清南回首望他,姜问天淡淡说道:“我入不得此塔。塔门认东方家血脉,我本姓姜,塔门不认。”
他稍作停顿,语声沉下:“我便守在塔外,倘若有敌来犯,我自会替你们抵挡一二。”
苏清南问道:“你身上残存的魂元,还剩多少?”
姜问天浅浅一笑,笑意淡薄,如同被反复水洗的旧画:“抵挡一人尚且足够,若是来上两人,便力有不逮。”
“所以你们,务必速去速回。”
苏清南不再多言,转身迈入塔中。
塔内幽暗沉沉,唯有墙壁镶嵌的青石散发幽幽微光。
第一层空间广阔,地面铺就青石地砖,砖缝之间嵌满铜丝。
铜丝自塔底一路蜿蜒伸向塔的深处,好似一条条发光的血脉脉络。
苏清南俯身细看那些铜丝,开口道:“此乃灯路,第八盏灯的灯火,便是借由这些铜丝贯通塔顶。”
“昔日谢云岚登临塔顶拔灯,拔断的,便是这些灯路铜丝。”
青栀出声询问:“那我们此番,便是要护住这些铜丝?”
苏清南回道:“保住灯火,铜丝方能保有火种。”
“铜丝火种不灭,塔顶机关便无法启动。”
“只是铜丝先前已经遭人拔断,就算重新接续,也不复往日稳固。”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五人顺着铜丝,向着塔的深处行进。
第一层尽头,便是一道石梯,梯道狭窄陡峭。
踏上石梯的刹那,白璃忽然脚步一顿。
苏清南回头看向她。
白璃低声说道:“这座古塔的温度正在变化。”
“塔底寒凉,塔顶酷热,方才我踏足石梯,脚底有一股细微热流,自下方翻涌而上。”
苏清南问道:“是灯火的热力?”
白璃摇首:“不是。”
“是业火。”
“有人将业火,灌注进了塔底。”
厉寒声自后方出声:“谢云岚早已在塔内布下业火大阵。”
“他将灯盏与业火同置一塔,逼我们两难抉择。”
“想要保全灯火,便要硬抗业火。”
“若是全力抵御业火,灯火便难以保全。”
苏清南继续拾级而上。
第二层空间较之第一层略小,壁上青石排布更加稠密,石色已经由青转为暗红。
暗红青石散出灼热光晕,整一层塔身,宛如一座烧红的火炉。
热浪扑面,青栀被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苏清南抬手,焚天火种四散铺开,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障,将四人尽数护在其中。
“走,莫要停留!”
行至第四层,塔壁暗红青石已经化作赤红。
整层塔身,如同一口烧得滚烫的铁锅。
苏清南布下的金色光障,被层层热浪不断侵蚀消减。
他不断催动火种修补,修补的速度,却赶不上被消融的速度。
白璃行在他身侧,脚步骤然慢了半分。
苏清南回头望她,只见白璃抬手按住心口,眉心紧紧蹙起。
“怎么了?”
白璃声音轻缓:“我体内寒症,并非消退,是被这股高热逼迫向内收缩。”
“热气逼迫,寒气便往丹田之内蜷缩,压制住我的本源道力。”
苏清南低头望向她的手掌。
指尖泛出惨白,这并非严寒所致,乃是高热逼迫而生的异相。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自掌心渡出一缕焚天暖意。
可这股暖意刚入她经脉,便被内里盘踞的寒气硬生生挡回。
白璃轻声说道:“塔内热力太过猛烈,我的霜寒道力,在此地压制不住体内旧寒。”
“寒气蜷缩,我便难以挥剑作战。”
青栀在后心下焦急:“那该如何是好?”
苏清南抬眼望向塔壁,壁上赤红青石微微跳动,恰似一颗颗烧红的心脏。
他骤然抽出平凡剑,剑尖在塔壁狠狠一划。
剑锋划过之处,赤红青石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透出一缕淡淡的青光。
苏清南将手掌按入裂缝,焚天火种灌注而入。
那一缕青光得火种温养,微微亮起。
“塔壁之内,残存灯火余韵。第八盏灯的火光顺着铜丝渗透塔壁,留下这一丝余温。”
“我引动这份余韵,替她压制体内寒症。”
一路向上,苏清南不断以剑锋划开塔壁裂隙,催动火种引动灯火余韵。
每划开一道缝隙,白璃的神色便好转一分。
待到第六层,白璃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
月隐行在队伍末尾,一路沉默不语。
她望着苏清南一路为白璃引动灯火余韵,看着白璃面色由惨白转成温润血色,看着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眼神,忽然开口。
“当年东方青冥,也曾这般做过。”
苏清南闻声回头。
月隐缓缓叙说旧事:“影月神宫旧档有载,东方青冥居于第九重天那三年,身侧始终伴随一名女子,那女子同样身负溟妖血脉,名唤月清。”
“东方青冥便是这般,为她引动灯火余韵,整整三年,后来那女子,踏入第九盏灯之中,再也不曾出来。”
白璃的手掌,微微一滞。
苏清南问道:“这位月清,乃是影月神宫何等身份?”
月隐淡淡回道:“上代圣女,亦是我的授业师父。”
塔内一时寂静无声。
青栀在后方低声嘟囔一句,厉寒声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再多言语。
第七层的尽头,出现一道向下的石梯。
苏清南开口:“灯,就在下方。”
五人顺着石梯往下走。
越往下,寒意越发浓重。
这并非塔身本身的阴冷,乃是灯火自带的寒气。
第八盏灯,火光为青色,清冷静寂,好似一轮落于冰面的月光。
石梯的尽头,是一座广阔石室。
石室正中,一盏灯盏静静伫立,正是第八盏灯。
灯体通体青玉,较之其余七盏灯更为硕大,灯芯燃着一簇微弱青色火苗。
火苗细小孱弱,随时会被风吹熄,却始终不曾泯灭。
这盏灯,正在汲取。
汲取的,正是苏清南掌心的火纹。
苏清南行至灯前,手掌按在灯座之上。
掌心火纹骤然亮起,第六道星纹尽数绽放,第七道半明半暗,第八道星纹,亦在缓缓点亮。
他能清晰感受到,第八盏灯的火光,正与自己掌心火纹相互共鸣。
共鸣细微缥缈,如同两处相隔万里的人影遥遥相望。
苏清南闭目凝神。
只见第八盏灯的火苗之内,浮起一道淡淡的人影。
白衣长发,面容朦胧难辨。
这道身影,他认得,正是东方青冥。
东方青冥的虚影开口,声音缥缈遥远,自亘古远方传来:“你,走到此处了。”
苏清南回道:“第八盏灯,我已经保住。”
东方青冥虚影说道:“你保住的,并非一盏灯,而是浊界万千生灵的性命。”
“塔顶的谢云岚,正在拔断灯路铜丝。”
“你每往下走一层,他便向上拔去一寸。”
“待你抵达塔底之时,他已然拔去八成,只剩两成,灯便会彻底熄灭。”
苏清南追问:“要如何阻拦他?”
“去往塔顶,斩杀谢云岚!”
“铜丝便会自行归位,灯火方能接续。”
苏清南声音沉下:“我娘身在何处?”
东方青冥虚影静默片刻,方才开口:“她在第九重天,无字天城。”
“她未曾身死,却也算不上活在世间。”
“她将自身封入第九盏灯内,静待你来点灯。”
苏清南手掌不自觉收紧:“该如何点燃第九盏灯?”
东方青冥缓缓道出残酷真相:“点燃第九盏灯,点灯之人,要化作灯芯。”
“灯芯燃尽,点灯之人,便会永留灯中。”
“你护好第八盏灯之后,便前往第九重天。”
“抵达那里,你自会知晓该如何抉择。”
虚影渐渐变得稀薄,他留下最后一段话:“苏清南,你外祖父未曾走完的路途,你娘亲为你铺就一半。”
“余下的一半,便要靠你自己前行。”
“还有那句谶语,灯不在天城,在人间。”
“待到你踏入无字天城,自然能够参透其中真意。”
虚影缓缓消散。
第八盏灯的青色火苗,骤然明亮一分。
苏清南睁开双眼,手掌自灯座收回。
掌心火纹之上,第八道星纹,已经全然点亮。
白璃走到他身侧:“灯,保住了?”
苏清南点头之际,眼睛一眯,看向白璃发髻间的那髓玉簪。
那簪似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