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边缘。
玄黑方天画戟再次落下。
轰——!!!
刚刚从雾潮中走出的古法相胸前猛然裂开,顾长渊一步穿过炸散的道光,第二尊残相已经从侧面压来,残缺古兵携着沉重道势横扫而至。
戟锋回转。
铛——!
两件兵器正面相撞,气浪沿着黑土掀开,大片灰雾同时向两侧翻卷。第三尊古法相几乎紧跟着从后方踏出,更远处还有新的轮廓在雾里浮现。
顾长渊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向前走了多少步。
身后万道神台始终横在灰暗天地之间,不同的古老大道一次又一次撞上台身。刀意锋锐,枪势凌厉,还有一些连他一时都辨不出源头的沉重道势,在每一次正面碰撞之后留下痕迹,又被始终运转的诸天命轮一点点梳理。
那条原本隔着最后一丝的界线,也随之越来越清楚。
他一戟震退身前古相,下一尊已经迎面压到近前。
轰——!
万道神台随之一震,仍旧差了一点,他没有停下。一步向前,玄黑方天画戟再次抬起。
铛——!!!
戟锋正面架住落下的古兵,两股力量骤然撞在一起,沉重震鸣穿过翻涌灰雾。
就在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万道神台最深处——
嗡。
声音极轻,轻到最近的人都没有听见。顾长渊握着方天画戟的手,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最后那一线,合上了。
天地间没有新的异象出现。
灰雾依旧翻涌,远处的厮杀也没有停止,古兵从天际划过,庞大法相落在黑土上时依旧震得大地开裂。可万道神台深处,却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前所未有的寂静。
那些原本仍在延伸、彼此交错的道纹,一道接一道停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力量散去,也不是修行停滞,而是它们终于不必再继续寻找下一处落点。
顾长渊站在漫天兵光之间,四周那些巨大的声响像是在这一瞬离他远了许多。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此前借诸天命轮之力,他曾短暂站到这一境的尽头,也曾真正看清那里是什么模样。
可那一次,他终究还要回来。
如今命环未显,身后也没有任何力量再推着他向前。那条始终延伸在脚下的路,就这么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走完了,这一次,是他自己真正站到了这里。
顾长渊抬眼,眸光如锋。三尊古法相已经同时压来,玄黑方天画戟在掌中转过半圈。
下一瞬——
轰——!!!
戟光横过灰雾,最前方一尊法相从中央轰然裂开,第二尊被余势正面掀退。第三尊刚刚抬起古兵,顾长渊已经从炸开的第一尊法相之间一步穿过,长戟紧随其后落下。
轰!!!
整尊古相当场崩散。
顾长渊脚下一转,戟锋顺势向身后横扫。
砰——!
方才被震退的第二尊古法相才刚刚稳住身形,上半身已经被这一戟从中斩开。大片古老道痕散进灰雾,顾长渊从其中走出,身后的万道神台依旧横亘在灰暗天地之间。
远处没人知道方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封九曜的目光却在那里多停了一息,另一边,赫连磐也朝顾长渊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开口。
顾长渊同样没有停下来体会什么。灰雾深处还有新的古法相走出,他重新提起方天画戟,直接迎了上去。
……
这一场大战又持续了很久,平原中央,帝源古胎始终悬在那里。
最开始还有人红着眼往那里冲,可随着残相越来越多,外围战线一层层被压向中央,就连古胎附近也彻底卷进厮杀,再没有谁能从容靠近。
古老残相一尊尊崩散,今世修士同样不断倒下。到了后来,整片平原上的喊杀声反而开始少了。
战斗没有停。
只是活着的人少了。
最初散在万里平原各处的身影,已经明显空下去大片。有人倒在残破城墙下,有人死在干涸古河之间,还有一些尸体连原本的模样都已经看不清,只和断兵、碎甲一起埋在翻起的黑土里。
直到附近最后一尊仍在肆虐的法相残相,被数名修士联手轰碎。
轰——!
庞大的法相轮廓在半空炸开,残碎的古老道痕缓缓散去。这一次,灰雾深处难得没有新的法相立刻走出来。
持续许久的轰鸣终于停了一阵。
战场上没有欢呼,那些方才还能让无数人拼命争夺的宝物散在黑土之间,此刻也几乎没人再去看。
大地早已经打得坑坑洼洼,残城又塌了数段,干涸古河两侧布满深坑,尚且还能行动的人抓紧这点间隙吞服丹药、压住伤势,也有人只能扶着兵器勉强站在那里。
更远一些,一名修士蹲在同伴尸体旁边,一直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最开始人很多。
如今再看,少了太多。
……
顾长渊也已经从灰雾边缘退了回来。
万道神台重新隐去,玄黑长衣上添了几处破损,方天画戟斜垂身侧,戟刃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消散的古老道意。
金多宝最先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忍不住越过顾长渊,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空下去不少的灰雾边缘。
“大哥。”
顾长渊抬眼。
金多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啧,我算知道咱俩差哪儿了。”
顾长渊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说说看。”
“我看见一群法相,想的是怎么活着回来。”
金多宝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你看见一群法相——”
他停了一下。
“想的是正好,破个境。”
顾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下次换你。”
金多宝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脸顿时一僵。
“别别别,那倒也不用。”
雷千劫几人也在这时重新靠拢过来。哪怕先前一直有意留力,战到现在,五人身上依旧都添了伤,兵器上的血也尚未完全干透。
荒风从尸骸与断兵之间穿过去,难得的安静终于落在这片已经打了不知道多久的平原上。
……
先前持续不断的混战,早已经让顾长渊一行与封九曜所在的位置拉近了不少。
短暂安静之中,封九曜忽然朝这边望来,几乎就在同时,顾长渊几人的视线也落向了他。
双方隔着满地残兵与尸骸对视。
封九曜身边的人比最初少了不少,身后那尊完整法相也在方才的连续大战中黯淡许多,可他自己依旧站得很稳。
他的目光先从顾长渊身上掠过,随后停在雷千劫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九幽寂雷上。那缕雷意很淡,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封九曜看了一会儿。
“那道雷,是你炼进去了。”
雷千劫抬眼。
“嗯。怎么?”
封九曜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向顾长渊。
“韩峥是我的人。”
顾长渊向前走了半步,玄黑方天画戟斜垂在手中。
“我知道。”
封九曜眼睛微微眯起。
“知道还敢斩?”
荒风从两人之间掠过。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在这一刻锋锐得近乎逼人。
“换成你,也一样。”
话音落下。
封九曜脸上的神情明显停了一瞬。
不远处那些原本正在调息的人,也接连抬起了头。一道道带着惊异的目光落向顾长渊,随后又迅速转向封九曜。
能走到这里的人,自然知道封九曜是谁,所以这一刻,四周反而比方才更静了。
短暂的安静里,封九曜盯着顾长渊看了几息,脸上的神情缓缓沉了下去。
“好!”
一个字落下,身后原本已经黯淡不少的完整法相重新泛起道光,一道道气机彼此接续,四周刚刚平静下去的空间随之再次变得沉重。
“我的雷,你敢炼。”
“我的人,你敢斩。”
封九曜望着几人。
“那今日,我便一并收回来。”
顾长渊平静地看着他。
“韩峥已经归土,你要是这么放不下他。”
“那你两便一起。”
封九曜身后的完整法相骤然一沉,双方都刚刚经历过一场死战,谁的状态都谈不上完整,可这一刻,也没有谁退。
就在两股气息真正要撞到一起时——
咚——
一声沉响忽然从远处传来,声音并不算大,却像是从整片古战平原深处一点点震上来。
顾长渊偏过目光,封九曜也停了下来。不仅是他们,平原上尚且还站着的人,几乎都在这一刻循声望去。
极远处,灰黑雾潮正在翻涌,一道模糊的巨大轮廓,正在雾中缓缓升起。
最先出现的是两根古老门柱,紧接着,残破门基与横梁从灰雾深处一点点显露。不过数息,一座历经万载侵蚀的古老天门,已经完整地立在那片低沉天幕之下。
门下,一道模糊身影随之出现。平原上刚刚恢复的那点安静,像是忽然又沉了一层。
一名神台修士死死盯着那里。
“天门……”
身旁之人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天门残相!”
声音一出,附近几个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他们当然知道古战原里存在天门,甚至更高层次的残相。
叠域里早就出现过。
真正让人心底发凉的,是另一件事,此前这些更高层次的残相,根本进不了这片最终平原。
最开始随着灰雾走进来的,只有神台残相,后来,法相也进来了。
而现在——
一道道目光重新落在那座古老天门上。
“等等……”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岂不是说现在连天门都能进来了?!”
附近一时没人开口。
金多宝原本还在抓紧时间调息。听见这句话,他慢慢直起腰,盯着远处那座古门看了好几息。
脸上的错愕一点点变成麻木。
“不是吧……!”
金多宝嘴角抽了两下。
“你大爷的,还来?!”
咚——!
话音刚落,第二声门响已经从另一片灰雾深处传来。
众人猛然转头,又一座古老天门正在雾中升起。
紧接着,更远处又是一声。
咚——!
随后,低沉门响开始从整片万里平原不同方向接连传来。
灰雾翻卷之间,一座又一座古老天门缓缓立起,门下属于万载以前的模糊身影也逐渐显现。有人手中仍握着残枪,有人执着断剑,还有更多人的面孔与兵器已经被漫长岁月磨得看不真切。
刚刚才从法相残相围杀里活下来的修士,一个接一个重新握紧了兵器。
这一次,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去看散落在地上的机缘。
一道身影忽然从平原中拔地而起,他越升越高。原本只是想看清周围究竟出现了多少座天门,可当真正升到足够高的位置时,那人的身体忽然僵在了半空。
到了这里,他才终于看清灰雾究竟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根本不是某一个方向。
残城之后、古河尽头、断岭之外,目光所及,全是不断翻涌的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从万煞岭不断涌来的灰黑雾潮,早已经沿着整片万里平原外围接在了一起。
从高处望去,一道绵延不知多少里的灰黑雾墙绕过残城、古河与断岭,将整片平原围在中央,直到首尾彻底相接。
合上了。
而雾墙之内,一座又一座古老天门仍在升起。
平原最中央,那座帝源古胎也依旧悬在那里,缓缓转动。
这一刻,万里古战平原之外,灰雾合围;平原之内,天门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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