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暗了下来,东京这座超级大都会,今晚却呈现出一种病态且撕裂的美。
远处的涩谷和新宿街头,冲天的火光几乎要将阴沉的云层烤干,滚滚浓烟像一根根黑色的巨大烟柱直插云霄。
防空警报和警笛声远远地连成一片,那是风间琉璃放出的疯狗们正在肆意狂欢,大肆破坏着蛇岐八家的防线。
但就在这片战火之外的“天空城”商业广场,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因为赫尔佐格下达的严苛宵禁令和全城清洗,平日里游人如织的商业街此刻空无一人,绝大多数商店都拉下了厚重的铁卷门。
唯独广场中央那座直径超过一百二十米的观光摩天轮,还在夜色中缓慢地旋转着。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环绕着巨大的轮轴,像一条在暗夜里缓缓流动的彩色光带。
这一切自然是拜芬格尔所赐。
新闻部部长直接从底层逻辑黑进了商业体的配电系统和自动检票闸机,强行让这台庞然大物在戒严期变成了他们的专属游乐设施。
苏墨穿着一件普通的深黑色休闲风衣,牵着绘梨衣穿过满是积水和落叶的冷清广场。
绘梨衣还是穿着那件白天在明治神宫附近新买的白色碎花裙,外面套着一件柔和的米色针织衫。
她的左手被苏墨宽大温暖的手掌牢牢握着,右手则紧紧抓着那只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氢气球线。
在暴乱与宵禁交织的夜里,他们就像一对胆大包天、趁着乱局偷偷跑出来约会的普通年轻情侣。
“滴。”
闸机的绿色指示灯亮起,那是芬格尔伪造的两张VIP情侣套票扫码成功的提示音。
苏墨拉开一间挂着金色标识的全透明轿厢门,护着绘梨衣先坐了进去,自己随后低头跟上。
伴随着轻微的气流泄压声,轿厢门自动合拢,将外头那点微凉的初秋夜风和遥远的警笛声彻底关在了外头。
深沉的机械运转声从轴心传来,摩天轮带着他们开始慢慢爬升。
轿厢里的空间不算大,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座椅,顶上的暖黄色阅读灯洒下很柔和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好闻的橙子味熏香。
绘梨衣起初还有些拘谨,身子不由自主地绷得很直。
毕竟她这些年,就几乎没有怎么离开过地面那座名为源氏重工的坚固堡垒,更别提把自己关在这样一个不断向高空上升的玻璃盒子里。
她转着小脑袋,深玫瑰色的眼眸有些不安地在透明玻璃和脚下的地板扫来扫去,生怕这薄薄的一层透明板会突然碎掉。
随着轿厢越升越高,地面的广场渐渐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拼图板,那些平日里高大的建筑也慢慢被踩在了脚下。
“不用怕,外层的防爆玻璃很结实。”
苏墨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难得的静谧。
他没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外放刺眼的罡气,而是任由一丝精纯的真气在两人周围自然流转,带来一种犹如冬日暖炉般的恒定温度。
听着这熟悉且沉稳的声音,绘梨衣一直捏紧裙角的指尖渐渐松开了。
她慢慢往玻璃窗那边挪了挪,把脸颊凑近冰凉的透明材质,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东京的美丽与破碎被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面前。
没有灯光管制的街区,依然闪烁着繁华的霓虹带,像是在黑暗中交织流淌的金银长河。
而在长河的另一端,大火和爆燃的余烬,又在这张华丽的画布上硬生生烧出了几个丑陋的黑色破洞。
这是属于凡人世界的繁华与毁灭,充满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真实感。
绘梨衣看得很专注,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她曾经无数次在那个房间里,隔着厚厚的百叶窗缝隙,试图在画本上想象外面的天空和城市到底有多大。
现在这个原本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世界,就这么安静地铺展在她的脚下。
身旁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檀香味,和那无可撼动的平稳气场。
安全感,这是绘梨衣在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她低下头,用空着的手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本蜡笔画册。
轿厢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她拿起黑色的蜡笔,盯着玻璃外看了半晌,却不知道该画些什么,才能把眼前这幅巨大到几乎吞没天地的画面塞进小小的纸页里。
最终她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把画本重新合拢抱在胸前,连同那只小恐龙气球一起搂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出手指去苏墨的掌心写字交流。
她只是身子微微一歪,慢吞吞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向了苏墨的手臂。
暗红色的长发如微缩的瀑布般倾泻下来,发丝擦过苏墨黑色的风衣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墨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那一点点属于少女的轻盈重量,原本因为戒备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绘梨衣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还在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嘴唇微抿,那上面挂着一丝罕见且极浅的满足弧度。
她就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幼猫,在风雪交加的旷野里走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永远遮风挡雨的火炉。
苏墨心头那点因为即将杀戮而泛起的戾气,被这靠过来的一点点温度,无声无息地融化得干干净净。
“赫尔佐格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畜生真该被千刀万剐啊。”
他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眼神却温柔到了极致。
这么纯净的一个女孩,那个满脑子成神梦的疯子居然只把她当成盛放死人骨头的器皿。
苏墨没有乱动,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索性伸出右臂,以一种自然的保护姿态,将绘梨衣整个人轻轻揽入了自己的怀里。
淡淡的温度透过衣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这就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绝对领域。
无论这该死的世界外面是烈火烹油的末日,还是阴谋交织的炼狱,只要他坐在这里,这方寸之地就是十万天兵也无法攻破的铁壁。
时间在这片刻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摩天轮巨大的轮幅无声地转过一个半圆。
随着轿厢的高度不断向最高点攀升,视野里那座高耸入云、仿佛一柄刺破苍穹利剑的晴空塔,正在一点点剥开夜色的伪装,向他们显露出狰狞的全貌。
塔身外侧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空障碍红灯和冰冷错杂的钢铁骨架,在雨夜中显得庞大而又压抑,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冷酷感。
就在距离最高点还有不到半圈的时候,苏墨贴身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的通讯耳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细微的两秒长震。
那是安全屋行动组早就定好的最终突入预警信号。
苏墨脸上的温和神色在一瞬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利刃出鞘般的冷峻。
他微微抬起下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即将平齐的那个钢板平台。
那个平台就像在晴空塔光滑腰部突出来的一块丑陋伤疤,没有灯光,满是锈迹,物理直线距离距离他们所在的轿厢不超过三十米。
那是唯一的视觉死角。
耳机里很快响起了芬格尔强压着兴奋的专业声音。
“老板,距离交汇点还有五米,雷达测算无误,时机已到。”
键盘疯狂敲击的杂音作为极具压迫感的背景乐,顺着滋滋啦啦的电流传导过来。
“我已经把晴空塔最高层外部所有的声呐回波和热成像完全覆盖了。”
通讯频道里,芬格尔的语气罕见地透着一股要在悬崖边跳舞的疯狂。
“那帮蠢货监控室里现在看的画面,是被我死死定格的三十分钟前静态录像。”
苏墨将掌心按在轿厢门边那一排冷硬的电子锁扣上,真气开始顺着经脉向外狂飙突进。
“时间够吗?”
“只有十秒钟的绝对盲区窗口期!”
芬格尔在那头重重敲下回车键,发出一声清脆且决绝的脆响。
“多一秒都不行,一旦滞留,就会强制触发底层炼金矩阵的逻辑自检!所以老板,请开始你们的亡命魔术吧!”
频道里的底噪消失前,插进了苏恩曦带着一丝调侃的声音。
“祝你们,约会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