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家啊!”
声音脆响。
整个堂屋。
死寂。
白发老人脸上的血色。
一下退干净。
“你……”
他还没说完。
咔。
第一只白瓷碗。
咔的裂开了。
紧接着。
第二只。
第三只。
七只碗。
一只接一只出现裂纹。
可碗里的水。
没有流出来。
反而一点点变黑。
供桌上。
白怀山的遗像。
嘴角。
开始向上翘。
一点。
一点。
原本普通的笑。
慢慢变得越来越大。
白成眼睛睁大。
“爸……”
砰!
黑棺猛地一震。
香炉直接从供桌边缘跳了一下。
砰!
第二声。
棺盖被从里面顶开半寸。
乔小满手中封煞钉瞬间落掌。
罗天成将罗盘已经拍在地上。
“封门!”
乔小满一步冲到门槛。
七枚封煞钉。
同时落下。
铛!
铛!
铛!
朱砂线绷起。
把整扇门封死。
可黑棺里。
第三声已经响了。
砰!
棺盖猛地掀开。
一只青白色的手。
从棺材里面探了出来。
右手食指。
缺了一块指甲。
白成腿一软。
“爸……”
尸体。
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脖子低垂。
眼睛闭着。
嘴角。
却跟遗像上一模一样。
向上翘着。
与此同时。
灵堂里那几个白家老人。
突然一个接一个瘫倒。
不是被吓的。
他们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白发老人手背上的皮肤甚至迅速干瘪下去。
陈不凡摸了一把其中一人的脉。
脸色骤变。
“命气在往棺材里走!”
白怀山尸体的脸。
却一点点红润起来。
陈家命钱从指间弹出。
啪!
正压在白怀山眉心。
嗡——!
尸体猛地一颤。
刚抬起来的脑袋。
硬生生停住。
陈不凡大步上前,单手按住他。
“躺下。”
尸体喉咙里挤出一道干涩的气音。
“嗬……”
像死了几天的人。
突然重新学会呼吸。
陈不凡手下发力。
白怀山一点点往棺内倒。
门外。
那个女人第三次问。
“白怀山。”
“还在不在?”
声音已经变了。
不再只有女人。
后面像叠着很多人的声音。
全在一起问。
罗天成突然开口。
“我明白了。”
乔小满回头。
“明白什么?”
罗天成看了一眼坐起的白怀山。
“刚才孩子说‘在’。”
“所以死人回来了。”
他又看向桌上那个【卒】字。
“以前有人说‘死了’,坟头的香就自己烧。”
林晚晴眼神一沉。
“两种回答都不对?”
“不是回答不对。”
罗天成看向门外。
“是它在借活人的嘴。”
“说在,认死人为活。”
“说死,重新定死人名。”
乔小满听懂了。
“所以只要开口……”
罗天成点头。
“就已经上套了。”
门外。
女人又问:
“白怀山。”
“还在不在?”
整个灵堂。
所有人都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松开白怀山,命钱仍死死压在尸体眉心。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乔小满的朱砂线就在脚下。
门外浓雾翻涌。
那女人还在问:
“白怀山……”
“还在不在?”
陈不凡抬眼。
只淡淡开口。
“你问错人了。”
门外的声音一顿。
陈不凡抬手。
一道黄符在指间轻轻一转。
“人死归土。”
“魂有归处。”
他隔着门,看向那片翻滚的白雾。
“名不借你。”
黄符啪地按在门框上。
嗡!
一圈极淡的命气瞬间荡开。
门外所有脚步声。
同时消失。
下一秒。
七只白瓷碗——
啪!
齐齐炸裂。
碗里的水却没有流进屋。
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逼退,顺着门缝,倒卷进雾里。
陈不凡站在原地。
“想借活人的嘴定死人。”
“今天我在。”
“这门。”
“你进不了。”
罗天成猛地抬眼。
透过门缝。
他终于看见了雾里的东西。
巷子里。
站满了人。
一层。
一层。
一直排进大雾深处。
没有脸。没有五官。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块白色灵牌。
白建国。
白成山。
白秀兰。
白有福……
全是刚才被挨家挨户问过的死人,而就在陈不凡说出“名不借你”的一刻。
那些没有脸的人,同时转过头。
整整一条街。
所有人。
齐刷刷望向村西。
白家祖坟。
乔小满看得背后发凉。
“他们……”
“在看什么?”
陈不凡没有回答。
所有无脸人怀里的白色灵牌同时往下一翻。
露出了背面,原本空白的背后竟全写着同一个名字。
三个字。
【白庭生】
雾里。
成百上千张灵牌。
无论正面是谁。
背面——
都是白庭生。
雾里。
成百上千块灵牌。
背面全是同一个名字。
【白庭生】
没人说话。
乔小满盯着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没有脸的人也没有再靠近。
他们只是站在雾里。
一动不动。
像在等。
陈不凡抬手,三清铃一响。
槐溪村那场浓得几乎看不见五米外人影的大雾,才开始一点一点退。
太阳从山后露出来。
先露出屋檐。
再露出老槐树。
最后。
村西那片被白雾吞了一整夜的山,也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白家祖坟安安静静伏在半山腰。
那些灵牌。
那些挨家挨户询问死人的声音。
随着大雾消散而消失。
只剩白怀山家门槛前七只碎掉的白瓷碗。
乔小满蹲在门边。
拿筷子戳了戳碎瓷片。
“白天一到就装没事。”
她抬头看向村西。
“还挺会过日子。”
罗天成站在一旁。
“急什么。”
“人家晚上上班。”
“白天休息。”
“不加班!”
陈不凡已经从灵堂出来,被他压在白怀山眉心的命钱重新收了回来。
尸体没有再起。
门口七只裂开的白瓷碗也被白家人收走。
那张写着【白庭生,卒】的族谱残页,则暂时留在林晚晴手里。
从天亮开始。
槐溪村真的安静了。
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
没人哭。没人敲门。没有死人起尸。
连白怀山遗像上那两道黑色痕迹,也没有继续往下流。
一切恢复得太快。
快得像前两晚的怪事只是这个村子不愿意提起的一场噩梦。
白家人开始重新准备出殡。
棺材检查了一遍。
寿衣重新整理。
被撞歪的供桌扶正。
碎掉的白瓷碗也全扫了出去。
到了下午。
甚至有孩子又在巷子里追着跑。
乔小满坐在门口看了半天。
忽然道:
“我发现这个村子的人心都挺大。”
林晚晴正在核对白怀山的死亡记录。
头也没抬。
“不是心大。”
“是习惯了。”
乔小满愣了一下。
再看那些正在收拾白事的村民。
没再说话。
是啊。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些东西。
这些在外人眼里足以吓疯人的怪事。
对槐溪村的人来说。
可能只是又轮到一次罢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第二日,白怀山该出殡了。
天刚亮。
唢呐声便从白家老宅里响了起来。
白幡出门。
纸钱开路。
八个抬棺人站在院中。
白成披麻戴孝,捧着父亲遗像走在最前面。
经过那一遭。
白家人对陈不凡几人的态度明显变了。
谈不上信任。
但至少没有人再把他们当成纯粹的外乡人。
尤其是白成。
出门前还特意来问了一句。
“陈先生。”
“今天……”
“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陈不凡看了一眼棺材。
“棺上符别动。”
“路上听见什么,也别回头。”
白成脸色微变。
“会听见什么?”
陈不凡已经往前走了。
“没听见最好。”
白成:“……”
乔小满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陈老大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算命先生了。”
罗天成笑了一声。
“大姐,他本来就是个臭算命的好吗?。”
出殡队伍出了村。
一路往西。
白家祖坟就在村西山腰。
越接近那座山。
几个人越发凝重起来。
山路不宽,两边都是多年没人修整的老树,树冠压得很低。
明明太阳已经出来。
走进林子以后,光却一下暗了许多。
白色纸钱不断从队伍前面撒出去。
落在泥路上。
一张。
一张。
铺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乔小满走了没多久。
忽然低头。
“罗天成。”
“怎么?”
“你看纸钱。”
罗天成往地上扫了一眼。
没看出什么。
乔小满指着其中几张。
“风是往山下吹的吧?”
罗天成停了一下。
林梢确实在往山下摆。
可那些撒出去的纸钱。
却有几张贴着地面。
慢慢往山上爬。
不是被风卷。
像有人在最前面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往回拖。
白成也看见了。
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陈不凡没有停。
“继续走。”
纸钱一路向上。
十几分钟后。
林子忽然开了。
一大片墓地出现在前方。
白家祖坟。
比他们想象中还大。
整个山腰。
几乎都是坟。
新墓。
旧墓。
水泥墓。
石碑。
还有一些年代太久,只剩低矮土包的老坟。
密密麻麻。
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
最外围几棵老松。
树干上全绑着褪色红布。
乔小满仰头看了一圈。
“这得埋多少人?”
白成低声道:
“白家几百年的坟都在这。”
罗天成没有接话。
他已经拿出了定山盘。
盘盖打开。
针先轻轻摆动。
随后慢慢稳定。
和昨夜一样。
指向山中。
但这一次。
不是一个模糊方向。
针尖在几处墓位之间轻微游移。
像这里的地气被许多东西叠在了一起。
罗天成皱了皱眉。
“乱。”
乔小满问:
“哪里乱?人家明明规划得整整齐齐。”
“坟太多是一方面。”
罗天成抬眼看着整座山。
“嗯?有几座墓的气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