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大厅内，高登阅读《猎人的准则》，收获越来越多。
书的後半段谈论了推荐的修炼法。
这让他发现了之前一直忽略的关键，即合适的修炼场地。
源质承载的是伟大的事象。
如果只是在卧室、地下室或者训练场里机械练习，最多只能熟悉，却很难理解源质所对应的伟力。
有些东西必须亲身体验，才能沉淀为自己的东西。
比如说，“未断之弦”需要在结构密集、复杂的地方修炼，要去感受无数的震动和信息。比如纺织厂、中央火车站……
而要妥善修炼命运之潮，还就真的得去大海之上，亲身感受波涛汹涌。
亦即是说，想做那汹涌海潮的主人，就得搏击巨浪，亲自面对远超自身控制上限的潮流，观察海潮如何聚散旋转，去看看没有河岸的水如何运动。
他要感受暴风雨冲刷自身的那种激情，在汹涌的海面上铺开感知，品味巨浪的每一寸力气……
光是想到这般画面，高登体内的源质就轻轻震动起来。
脑脊液和血流几乎同时加速，神之一线在指尖若隐若现。
就算不出海，也得去巨大的湖泊、大河之类的地方。
家里的水盆已经太小了。
……
另一边。
格雷来到校长办公室，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
办公室十分低调，只有一张磨损明显的胡桃木书桌，一面贴满委托报告和行政通知的墙。
猎人学校校长罗兰德站在窗边，身形高大，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穿黑礼服，像个随时准备参加葬礼的老人。
“哟，校长。”格雷向他致意。
“格雷。你每次用这种语气，通常都意味着学校要有麻烦。”
“没有。我弄到两枚适配的源质。”格雷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往後一仰，语气感慨，“本次回校，是打算借此地消化。”
“又来找炼金术师？上次帮你联系的那几个，他们说你态度很差。”
“能不差吗。一个说设备不行，另一个炼到一半说要回去看看教材。难道我还得夸奖他们？”格雷冷哼。
“城里能满足你需求的人不多。但我听说这次炼制非常成功。你拜请了赫密士学社的专家？那得付出比源质本身更大的代价。”
“不，不相干。”
“原初知识会议的某些人？”
“他们看不起我。”
“狂猎？”
“不可能。我杀了他们中的不少人。总之，新来这位不是成名专家，但比专家强太多。”格雷打开风衣内侧，拿出三瓶魔药。
罗兰德的视线落在魔药上。
“有能力，却尚未建立信用和名誉的人？”
“不，他信誉很强了。海斯廷斯鉴定所差点让我喝下一瓶毒药，而他却觉得那很危险，等於救了我一次，其实人挺好的，我相信他。”
“很好。名字？”
“高登维克。温斯洛教授的学生，温斯洛的高徒。‘黑水综合征’的提出者，乡间打击密教专案的负责人，我也参与了那次行动。”
“温斯洛……终於找到继业者了？”罗兰德眼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我不知道。”
“不太像温斯洛的风格。”罗兰德回忆起那张脸，以及他们这些老一辈人的年轻岁月，“他通常认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有资格掌握源质博物学。”
“现在也许有两个。那小子……有意思，很有意思。”
罗兰德沉吟，窗外已渐入夜色。
“你准备怎麽做？”
“分别融合，在适应室沉淀一枚，没有异样後再炼下一枚。得在学校待三个月，可能更久。”
“足够让你窥探‘权能’的门槛？”
“有可能。”想到权能这个词，即便是格雷也感到一阵悸动。
“这好安排。”罗兰德望向窗外，“……至於那个年轻人，你替我转述几个问题。”
……
到晚上八点，格雷回来。
“走吧。”
“我还想看这本书。”高登有些不舍，“借书证不会失效吧。”
“没事，我跟老家夥聊了天。”格雷说，“你可以使用沉思大厅，借阅训练教材，使用训练区。”
“我刚刚结束了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的学期，现在又来猎人学校上补习班了，怎会如此。”
“别得寸进尺。别人想有这麽好的机会还不可能呢。”
高登确实满意，这是进入帝国猎人体系的一条路。
有了格雷的借书证，他可以出入於装满实战知识和能力训练法的图书馆，研究源质的训练方式。
这里还有围墙、大炮，有五大三粗的超雄教官，不怕别人上门滋扰。
他也猜到，这一圈转下来，他的炼制和鉴定能力已开始进入其他人的视野，未来有人需要专业判断，可能得花钱请他。
这就很好。
“你怎麽样？”
“我虽然还会来学校，但你估计看不到我。我得去适应室里沉淀，那里铺满寒冷的灵性结晶，可以减少剧烈反应，也适合稳定心智。接下来三个月，我大概要在里面挨冻。”
“我还以为能把你摇去对抗黑水隐修会。”
“你得自己努力。你现在有薇拉，异魔事务署，有一匹马还有一根线。而我出来後，要麽已经跨过四阶的门槛，要麽知道自己还缺什麽。”
“别忘了你高登叔叔的恩情。”
“去你的。”
两个人策马返回城市，远处伦德尼姆像镶嵌在黑暗中的一片花火。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格雷忽然说。
“我会把基金会的钱好好用於那些鸟。”
“不……有没有考虑过专门当源质炼金术师。”
“不考虑。”
“为何？”
高登看着月下的道路。
它往前蔓延，但看不到最终通向何方。
“我不是拿订单办事的机器，我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
“这谁看不出来。”
“源质会永远改变一个人，每瓶魔药都可能创造一个新的能力者。对我、对这个世界来说是福是祸，尚不确定。”
“哈。”格雷大笑起来。
认识高登越多，越感觉这家夥特别。
“有点意思，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格雷缓缓点头，“拿到源质确实只是个开始，炼金术师，才是让人拥有力量的人。如果让杀人犯、潜在的疯子和坏蛋也变强……那炼制者也会睡不好觉的。”
“所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只想帮那些我愿意帮的人炼药。”
“怎麽，我就是你愿意帮的人？”
“虽然你爱鸟成疾，性格自恋，读书品味也非常低。但你愿意信守承诺，专业水平也很高。”
“收点词汇量，”格雷扬起下巴，“等你格雷叔叔成为四阶，你还得另编一套溢美之词。”
两匹马沿月光下的道路驰向伦德尼姆。
……
到深夜的时候，高登把马寄存，回到骑士路九号。
他现在感觉方向明确。
去伦德尼姆中央火车站感受联系的意象，去大海感受巨浪的意象，二者都可能极大提高他对源质的感悟。
屋内煤气灯还亮着，薇拉已经把房间打扫干净，木板按长短靠在墙边，新的家具还没有送来。
“回来的很晚。”她穿着宽松的白衬衫和长裤，正在往食物柜里重新囤熏肉和奶酪。
“我去参观了另一所大学。”高登搂住她的腰，抬头亲吻，这对颈椎有好处。
“那是哪？”
“猎人学校。”
“……”薇拉眼神失焦。
她对那个地方的感受五味杂陈。一个训练班最後通常只会活下来个位数的人。
“很辛苦吧。”高登拿起她的手，不禁想到。
如今这只手修长有力，但过去这手也曾磨破、起血泡，夜里疼得无法入眠。
“够好了。没有那里，我可能早就死了。”
“是，一个地方可能救你，也可以伤害你，这不冲突。”
“没有意义，已经过去了。”
高登环住她的腰。
“你可怜我？”薇拉哼了一声。
“没有，只是有些生气。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
“温和的教育磨砺不出强大的猎人。”
“但他们教你那麽多战斗、杀戮，教你怎麽活下来，你最後还是想要一个家。”
薇拉嗅了嗅空气，乡村的味道，马匹，汗水。
“还不是都怪你。”她抚摸高登的头发。
“这个责任我愿意承担。”
高登顺势检查薇拉的身体情况，虽然心率稳定，但深层组织仍有炎症。
最糟糕的是，源质污染似乎有所扩散，她的失控状态正在以一种隐形的速率上升，暴食、亢奋和冲动彼此缠绕。
从长远看，高登得尽快再找到合适的信息源，探索大型凶兽的源质，彻底化解薇拉的不平衡。
“再来？”薇拉低头看他。
“别。一方面家具还没送到，另一方面我们真的得克制了。”
“有多克制？”
“这次只能一小下。”
“呜。”
他东张西望。
床已经战死，桌子结构强度不够……
最後，他找到这座房间里唯一还算坚固的东西。
大门，骑士路九号的入户门，一开始就是金属的。
【门。一开始以为自己防的是外人。】
片刻後，它迅速遭到一阵强烈撞击，铰链当啷作响。
猎人学校要调查，猎人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要调查，这才叫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