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传出一阵欢呼。
澄澈的金光冲破三号炼制室的观察窗,由折射镜照到大厅,整座交易所染成明亮的金色。
金光穿过数千块深蓝玻璃,在五月广场上空形成巨大的圆环。
街道上,夜行市民们纷纷抬头,连车夫都勒住缰绳,对天穹指指点点。
“澄金!”
典礼官宣布,掌声席卷大厅。
布拉德肖大师从三号炼制室中走出,动作得体,身後的助手捧着细长的魔药瓶。
“感谢您的工作,大师。雷文赫斯特家族会记住这份成果。”卢安娜微笑。
“分内之事,小姐。”布拉德肖大师淡淡道,“还是得感谢米达斯工业赞助的设备与长期资助。”
米达斯工业的席位上传来笑声和掌声,这句话值得在报纸上留下一席之地。
大约过了十分锺,二号炼制室也放出金光。
这一次的闪金更加浓郁。
熔化的黄金从穹顶倾泻而下,压过了先前的光芒,灵性光尘在高空中旋转,悬浮不落。
全场观众集体起立!掌声比刚才更响。
“水银贤者!”
“这就是大师的作品!”
“能看到这样的炼金奇迹,就是死了也值啊……!”一位老炼金师激动地拍打扶手。
赫尔曼大师走出炼制室,身後没有助手搀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仍然从容。
薇朵丽从他手中接过药瓶,瓶中源质魔药的色泽近如古老琥珀。
若说布拉德肖大师制作的澄金是优中之优,而“水银贤者”赫尔曼大师则让他们看到了,什麽叫最完美的完美。
金光在空中持续了数分锺仍然久久不散,光是残留的灵性,其浓度都达到了至纯级别。
接着,人们不禁把目光投向仍然关闭的一号炼制室。
“维克先生还没出来。”赫尔曼大师说。
“年轻人需要一点时间,也许是谨慎,”布拉德肖大师说,“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该怎麽收尾。”
“别说收尾了,说不定他都不知道怎麽开始。”前排一个年轻的炼金委员会成员说。
这句笑话很快引发一阵会心的笑声。
在两瓶澄金魔药面前,一号炼制室的沉默本身足够尴尬。
时间继续流逝。
二十分锺
三十分锺。
四十分锺。
一号炼制室仍然没有开启。
五月广场上的煤气灯已经全部点亮,外围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记者们站在铁栏杆外,隔着玻璃向内张望,手中的钢笔快速移动,里面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都被记录下来,送往报馆,送往电报站。
只要十几分锺的延迟,洛格里斯帝国的海外领地就能同步这里的所有消息。
“……高登维克出现重大延误……”
“……中型源质状态不明……”
“……勇敢举动遭遇危机……”
类似的标题开始扩散。
“无论维克先生在里面做什麽,他都该出来了。”典礼官对蒙福特伯爵说。
“……”蒙福特伯爵正襟危坐,如一座石雕。
实际上他也真的就像一座雕像。
心中无数的思绪、煎熬、烦扰、忐忑互相撕咬。
如果不这样一动不动,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麽、说什麽。
痛苦像一圈渐强的压力,按在他的胸口。
“炼金委员会已经提出正式申请,当前炼制时间超过常规时间。我们有理由怀疑,炼制者可能已经昏迷,或者设备出现异常。”源质交易所的检验官快步走来。
见蒙福特伯爵一动不动,他又走向夏洛特。
“蒙福特小姐,按照安全条例,我们需要检查一号炼制室的情况。”
夏洛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语气却很坚定。
“不。我拒绝。”
“您可能没有理解目前的情况。”
“我知道,我很清楚。源质是我选的,承担炼入风险的是我自己,组织这场盛事的是蒙福特家族。所以我为什麽不能自己做一次决定?”
场馆内安静了片刻。
检验官压低声音。
“但您的决定可能受到情绪影响。”
“我现在很平静。”夏洛特说,“您的判断也可能受到典礼进度和外界压力的影响。既然我们都受到影响,那就请就事论事。高登还没做完,就是没做完,等他。”
检验官无法反驳,只能退开。
夏洛特知道,高登不会无缘无故的拖延。
他一定还在处理某个别人看不见的问题。
即便夏洛特做了抉择,质疑声仍然此起彼伏。
“太糟糕了……”
“完全被冲昏头脑……”
“她应该更理智的。”
“今晚有大笑话看了……”
“让我们这麽多人等他这麽久?”
“没有理由延误这麽长时间,除非……”水银贤者赫尔曼沉吟。
——!
穹顶上方忽然出现一丝红光。
最初只是薄薄一线,像谁用烧红的针尖刺中穹顶上方的玻璃星空。
接着,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赫尔曼抬头,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这是什麽?”
……
炼制室内。
高登刚刚完成活化。
他驱动细线,彻底绽放到极限的源质放回支架上。
机器转动。
源质进入析离室,过滤液不断滴落,为它做最後的洗礼。
乳白液滴落在超高温的源质上,瞬间汽化,而源质的光芒也微微闪烁,似在表示不满。
它还在挑剔。
它所需的完美就像一种不容争辩的秩序。
既然可以再纯净一点,那就应该更纯净一点。
高登换了个方式。
流势操演!
他先提取大量析离液,再用命运之潮将析离液变形为一个包裹源质的液态水球,让它靠近高温源质,同时蒸发,置换出源质内最後的惰性残渣。
如此反复数次。
它便澄澈到无可寸进。
真是……美妙。
他的两眼已经看不太清。
炉相结晶制造的高温、“完美”源质自身的强光,以及持续数小时的精密观测影响……高登的视野,现在一片灰白!
然而,他仍然用余光捕捉颜色,用手杖感知周围环境情况,再用精密的神经分析,判断每次变化是否合乎预期。
最後……
成了。
源质再度变形。
析离结束,源质重新呈现出无暇晶体的状态。
现在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和沉积物,也没有多余的灵性结构。
就是源质本身。
高登取出顶级溶液。
璀璨的金玫瑰花蜜,用於承载这一性相的源质再合适不过。
源质投入花蜜之前,它的光芒更加集中,似乎在自行寻找一个合适角度。
高登呼吸放缓,不再干预。
接着,似乎是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瞬间,源质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主动地跳入花蜜,最好的时机,最好的角度。
它在里面融化、消散,没有溅起一滴液体。
红光大炽。
整座交易所的穹顶,骤然亮起!
数千块蔚蓝玻璃霎那间被鲜红铺满,一轮壮丽光环在穹顶上铺展,那光芒锋利而庄严,将所有人的面容照出血色!
它越过交易所内部的钢梁,向外界喷薄而出。
像一轮崭新的日出,将五月广场本身照得通红!
人们先是安静下来……
接着,就开始躁动!
“那是什麽!”
“出结果了!”
“今晚的第三道光芒,是红的!”
红光!
场所内,炼金委员会的委员们瞬间站了起来,有人踹翻了椅子,有人顾不上礼节,满脸震惊。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澄金意味着极高的源质活性。
而“真红”意味着,炼金师将源质的真实本性揭露而出,那要求极高的洞悉力和认知力,无异於揭开世界真理!
许多炼金术师一辈子的最高梦想,就是炼制出传说中的完美真红魔药!
而今天他们看到了!
却不是他们自己,是这个叫高登的人做到了!
“那是什麽?”
“传说中的品质?”
“真的吗?”
“这是怎麽回事!!”
“大师,这、这是……”他们纷纷围向水银贤者赫尔曼。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
真的。
红光映入他的眼睛。
他一生见过无数种魔药,苍白,闪银,澄金,也见过有人把澄金推到极致,近乎阳光本身。
但金色永远不会变成红色。
红色是另一个层次。
“……‘真红’。”赫尔曼缓缓道。
人们沉默了。
他又重复一遍。
“是的,这是真红品质。”
真红!
这个词坠入人群,瞬间激起无穷的回响。
“真红!”
“那不是传说吗?”
“真的存在?”
“炼金学记录中……传说中的最高品质!”
人们交头接耳起来。
记者抓住最近的人询问“真红”意味着什麽,又在得到答案後转身飞快书写。
贵族们纷纷互相交谈,心潮澎湃。
布拉德肖大师看着满室红光,深吸一口气。
他和赫尔曼制作的澄金魔药,足以接受掌声与祝贺,并且让今晚充满故事。
但这道刺眼的红光,已然把这个晚上提升到了未曾设想的高度。
“我收回那句话。”布拉德肖大师承认,“这个年轻人知道怎麽开始,也知道怎麽结束。”
他和赫尔曼对视一眼,不禁向那座一号炼制室致意。
慷慨卿伊丽莎白站在红光之下。
她感受着周围人潮中无数的惊异、赞叹和鼓舞。
她看向炼制室的目光更加惊喜,忍不住勾起嘴角。
以慷慨卿的阅历,她也不过见过寥寥数次真红现世而已。
今晚过後,高登维克就不再是个无名小卒。
各方人马会争夺他,围绕他。而伊丽莎白好奇的是,一向特立独行的高登,今晚过後会怎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