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把截图转发给韩铮。
他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不动。
十几年前的训练基地。
方东来当代训教官的那三个月。
秦牧那时候还不叫“幽灵”,还没有代号,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新兵该有的所有青涩。
教官组有七个人。
方东来是其中之一,负责情报分析课。
不是主训教官,不带队训练,不上格斗课。
他的课在教室里上,投影仪放幻灯片,讲的是目标识别、信息筛选、反侦察意识。
秦牧对他的印象不深。
不深的原因很简单——那时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体能和格斗课上,教室里的课只是坐着听完就完了。
方东来这个人不凶,不严,讲课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长相普通,身高中等,戴一副银框眼镜。
唯一让秦牧记住的细节是方东来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微微高出一点——他当时猜这个人可能有过右侧锁骨或肩胛的旧伤。
监控截图里那个侧脸。
下颌线的角度。
右肩微高的姿态。
十三年了。
人的脸会老,体型会变,但骨骼结构不会变。
右肩高于左肩这种姿态来源于骨骼和肌肉的结构性差异,不会随着年龄改变。
秦牧在脑子里把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十三年前教室里走上讲台的教官,和监控里从写字楼玻璃门走出来的男人。
重合度不是百分之百。
侧脸角度有限,帽檐遮了大半。
但他的直觉给出了一个判断。
秦牧解锁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
“面部比对跑完告诉我结果。另外——数据库里加一个样本。方东来,现任东南战区情报部门主管,少将。”
沈默的回复隔了十几秒。
“你怎么扯到方东来了?”
“直觉。”
沈默没再问。
在他们这种人之间,“直觉”不是玄学,是经验和信息量压缩后的高速运算。
沈默知道秦牧的直觉值多少钱。
秦牧站起来,把搪瓷碗拿到外面水龙头下冲了一下。
院子里没灯,月光不亮,树影在墙上晃。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没有回办公室,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
但需要一个让手占着的动作。
如果方东来就是GhOStHandler。
现役少将。
东南战区情报部门一把手。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之前在总参六年。
接触过“幽灵”的训练数据,可能推断出“幽灵”的真实身份。
在自己的辖区内压低郑远洋的追查优先级,标记已经暴露的外围平台自保,在“回笼”行动中建议中止追捕。
十几年来一直在军方系统内部运行。
没有被发现。
上一个被拽出来的内鬼,是那个退休的军方高级参谋。
那老头是在一次去北欧的学术交流中被策反的。
金钱、桃色陷阱,或者什么拿捏在手里的把柄。
老套,拙劣。
本质上,那就是个被推着往前走的被动叛变者,胆战心惊地过日子。
方东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GhOStHandler是一个主动的、有计划的、有S级定位的操控角色。
这种人不是被策反出来的棋子,而是带着目的进入体系的渗透者。
GhOStHandler,这个代号本身就占尽主动权。
“幽灵操控者”。
这是个定盘的锚点。
这种人,绝不是半路被威逼利诱拉下水的蠢货。
他要么是一开始就凭着“北极星”的授意,硬生生扎进军方体系的最深处;
要么就是在往上爬的途中,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利益,主动向上方递了投名状。
烟头烧到了滤嘴。
秦牧没管指尖那点温度。
手指捏着那截发黄的烟蒂,在院子青砖的裂缝上摁灭。
他用鞋底蹍了蹍,火星碎进泥土里,他转身走进办公室。
手机上有新消息。
韩铮的。
“方东来在基地期间有没有接触受训人员档案——我查到了一部分。代训教官原则上不接触任务档案,但方东来在基地的三个月里做过一件事:他向基地主任申请调阅了当期全部受训人员的心理评估报告,理由是‘优化情报分析课程教案’。申请被批了。”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
心理评估报告。
那东西里有什么——抗压测试结果、性格剖析、行为模式预测、忠诚度评估、情感弱点分析。
方东来当年看过他的心理评估。
知道他的抗压上限在哪里。
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知道他的情感弱点是什么。
秦牧把笔记本翻开,在方东来名字旁边的圆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圆。
GhOStHandler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别浪费你朋友的时间。”
不是威胁。
不是恐吓。
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劝告。
心理评估报告里有一条关于秦牧的核心结论——他记得,退伍时霍远山给他看过那份报告的终版。
结论里写的是:该人员核心驱动力为“保护”,核心弱点为“对身边人的安全焦虑”。
建议在任务部署时避免让其同伴出现在风险区域,否则可能影响其判断。
“别浪费你朋友的时间”——如果这句话是基于对他心理弱点的精准施压呢?
意思不是“你朋友在浪费时间”。
意思是“你继续让朋友帮你查,你朋友就会出事”。
秦牧的烟瘾又上来了。
他没抽,把打火机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手机响了。
电话。
沈默。
接通之后沈默的声音比平时低。
“面部比对初步结果出来了。监控截图质量太差,正面比对无法得出结论——置信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七,没有参考价值。”
秦牧等着。
沈默不会只打电话来说一个“没结论”。
“但是我让技术组做了一件额外的事——步态分析。截图里那个人从门口走到路边大概六步,监控帧率够用。步态特征跟方东来的公开影像做了交叉比对。”
“结果?”
沈默停了一拍。
“百分之八十三。”
百分之八十三。
不够上法庭,但在实操层面已经够做判断了。
“老秦,你怎么知道要查方东来的?”
“他在我训练基地当过教官。十三年前。”
电话那头沈默安静了好几秒。
“十三年。这条线埋了十三年。”
“可能更长。”
“你什么意思?”
“他在总参情报部六年。进总参之前的履历你能查到吗?”
沈默的声音变硬了。
“我试试。但方东来是现役将领,查他的完整履历需要走最高权限——要么军委授权,要么我们部里一把手签字。这不是我一个行动处干员能自作主张的事。”
“那就往上报。”
“我知道。但报上去之前我需要更多东西。步态分析百分之八十三加上你的直觉,对我来说够了。对我的上级来说不够。他们要的是硬证据——通讯记录、资金流向、接触史。”
秦牧想了想。
“平潭那家公司注册用的死人身份证,核发地在哪?”
“云南。昆明。”
“方东来的履历里有没有在云南的任职经历?”
沈默没说话。
敲键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很急。
半分钟后。
“有。方东来进总参之前,在原成都军区服役过四年。其中两年驻地在云南。”
秦牧不说话了。
云南。
死人身份证的核发地。
方东来在云南待过两年。
一个在云南驻扎过的军方情报人员,完全有能力获取当地的身份信息资源——活人的或者死人的。
沈默也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快十秒。
然后沈默开口。
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平了,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
“我今晚就往上报。但老秦——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方东来真的是GhOStHandler,他在东南战区情报部门主管的位子上坐了三年。三年里他经手过多少情报、接触过多少机密、布置过多少行动——这些全部都要被重新审查。这不是抓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东南战区情报系统可能被污染的问题。”
秦牧知道。
“动他,等于在军方最敏感的系统里开刀。阻力不会小。”
“我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这件事被查出来。有些人宁愿烂在锅里也不想掀盖子。”
秦牧握着手机,声音平:
“该掀的盖子不掀,烂的就不只是锅。”
沈默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有趣的笑,是一种确认的笑——确认他还是那个秦牧。
“行。我去办。你别再查了,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方东来的调查动作由我这边统一走。你继续查就是民间行为,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可控。”
“明白。”
挂了电话。
秦牧把笔记本合上。
这次没有翻过来扣,而是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笔记本锁了进去。
他站起来,关灯,锁门,往家走。
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短信。
还是那个马来西亚的虚拟号码。
只有一句话。
“你那个国安的朋友在往上报了。我建议他快一点。因为有些东西,过了今晚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