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
宽敞明亮的客房内燃着火炉,暖意融融。
叶生坐在榻上,身边堆着柔软的裘皮褥子,他并未贪恋舒适,而是握着灵石在吐纳调息。得益于丹药之力与及时疗伤,又在客房歇息了两日,他的伤势已痊愈七八成,想必再有三五日,便可恢复如初。
却有人围着火炉,饮着热酒,啃着肉骨头,煞是痛快惬意。
关信在寒夜里冻了大半宿之后,杀了一位筑基修士,而且将其砍成碎块,着实令他狠狠出了一口闷气。
而他杀人碎尸之后,不见了叶生,幸好城外留有足迹,便由荀郡守带着兵马一路寻去。
找到了叶道长,荀郡守大摆宴席,庆贺爱女的醒来,也庆贺两位道长的神勇无敌。
却走脱了一个女子,也许只有叶道长知道原委,他却要等待荀小姐痊愈,再去揭晓最终的真相。
“叶兄弟!”
吃饱喝足的关信倚着床榻,双脚搭着火炉,一边伸手剔着牙缝的肉糜,一边带着好奇的口吻说道:“事到如今,莫卖关子了,且说上一二,否则关某今晚也睡不安稳!”
叶生端坐如旧,缓缓睁开双眼,他看着紧闭的房门,轻声反问道:“关兄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该不会是怕那女子找你寻仇吧?”
“哼!”
关信哼了一声,满不在乎道:“关某怕过何人?”
叶生无从辩驳,只能点了点头。
与这汉子相识至今,从未见他胆小怯懦,反而要处处提醒、时时劝阻,否则天晓得他将惹出怎样的乱子。
而事已至此,也无需隐瞒,叶生稍作斟酌,道出这两日的前因后果——
“荀小姐在外游玩之时意外患病,与凡俗间的癔症相仿,或许遇到了脏东西,也就是鬼魂所致,故而前往南淮山查看,而我祭出了炼魂幡之后,并未有所发现,方知我猜测有误……”
“哦,你果然在故弄玄虚!”
“回城之后,探望荀小姐病情,无计可施之下,便以真气帮她疏导经脉,却忘了《玄幽诀》的阴寒之气,当时差点酿成大错,所幸及时更换功法……”
“你竟修炼了两套功法,一阴一阳?”
“也许正是一阴一阳两套功法,使我生出阴阳瞳……”
“哦,便是恽道友所说的天眼阴阳瞳,能够识破虚妄、看断生死?”
“不知恽道友所说真假,却能看到荀小姐身上的阳气炽盛,而她胸口的珠子又极其阴寒,她的病因或为阴阳失衡所致……”
叶生叙说着当日的情景,他起初为荀小姐渡入真气,指望着疏导经脉,从中找到病因。
他虽然不懂医术,却知道人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相同,所谓的阴阳之道并无二致。不想他渡入《玄幽诀》的阴寒之气,竟然使得荀小姐出现状况,遂又改为《百熔经》,为荀小姐的体内渡入纯阳真气,症状果然得以缓解。
而随着功法的转变,他的右眼也再次突变,呈现出所谓的阴阳瞳,意外看到荀小姐胸口的异样,遂当机立断取下了那粒珠子,最终发现珠子里竟然藏着极其精纯的气息,类似于阴气,却少了阴寒之力,反而透着浓郁的生机。
他发现珠子的蹊跷,当即猜测有人捣鬼,回想着功法典籍中的记载,更加确信此事与修士有关,遂吩咐荀郡守放出爱女病危的风声,然后带着关信离开了郡守府前往客栈,深夜时分又悄悄返回,经过大半宿的守候,终于在天亮之前等来了两位修士,虽说一个被杀,一个逃遁无踪,却就此解除了郡守府的这场祸端。
既然有人失去,便注定有人偿还,所谓的因果难参,注定了这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咦,巫珠何在?”
“被我毁了!”
“一件难得的宝物啊,竟然毁了?”
“害人之物,留不得!”
“那女子也留不得,还是你故意放走了她?”
“我并非对手!”
“她来自何处,你又是否知晓?”
“散修……”
“哼!”
关信抬手抛出一物,不满道:“叶兄弟,你血气方刚之时,切莫轻信女人之言,否则早晚吃亏上当!”
一个白色的玉石指环落在榻上。
叶生捡起戒子,稍加查看,从中拿出一块玉牌,可见万象与万魔之宗的纹饰与字符。
“万象宗?”
“那对狗男女并非散修,而是万象宗弟子,竟敢擅入磐石郡肆意妄为,不仅坏了灵山的规矩,也为宗门所不容,竟然被你放走了一个!”
“难道也要大卸八块?”
“若非砍成碎块,毁了气海,如何灭他阴魂,关某手下绝无逃生之理!”
关信所言,颇有道理。
叶生争辩不过,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个齐月的对手,即使战而胜之,他也不忍将一个女子碎尸万段,看来他还不够心狠手辣。至于他所遭到的蒙骗,以及侥幸生还,则是羞于启齿,不提也罢。
叶生将玉牌收入戒子,又拿出一块玉简。
《万象诀》?
心有万象,魔道天成。
这是一篇魔修的功法,开篇便是念起千劫的魔道万象之说,颇为高深玄妙,倘若借鉴一二,说不定有所收获。
而关信忽然伸手抓起戒子,道:“关某之物,不送他人!”
戒子收纳众多,不仅有功法玉简,还有灵石、丹药等物,这是怕他人占了便宜,故而提醒了一句。
记得上一回也是如此,借他炼体之术查看,未能及时归还,遂被恽道文教训了一句:切莫亏欠,因果难参。
叶生只得将手中的玉简递过去,谁想他又摇晃着脑袋拒绝道:“此番你功劳不浅,当有补偿!”
这汉子倒是分得清楚!
“叶道长!”
一位使女推开房门,道:“叶道长,小姐请您前去相见!”
叶生点了点头,捡起榻前的靴子套在脚上。兽皮靴子为郡守夫人所送,甚是柔软舒适。他拒绝了关信的跟随,独自奔着门外走去。
片刻之后,抵达内宅。
来到闺房内,荀郡守夫妇起身相迎,坐在榻上的女子跟着举手致意,看她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血色,却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荀郡守,夫人!”
叶生举手还礼,又看向榻上的女子——
“荀小姐!”
“多谢叶道长救命之恩……”
“理当如此!”
榻上的女子,便是荀秋、荀小姐,见她急着道谢,叶生摆了摆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灵山常年接受郡守府的供奉,理当给予庇护,此番救下荀小姐,实属他分内之事。
“叶道长,请坐!”
荀郡守请叶生坐下说话,又吩咐使女外出等候,他与夫人则是陪在一旁,依旧神色关切。
叶生坐在榻前的木凳上,面前便是他亲手救治的荀小姐,而他却低着头整理着袍袖,佯作轻松道:“荀小姐是如何结识的齐月?”
“哦,叶道长已知齐月之名?”
荀小姐微微惊讶,遂又面露忖思之色,轻声道:“今春我与几位好友出城踏青,途中结识了齐月,她貌美风趣,见多识广,与我以姐妹相称。今岁秋日,她邀我前往南淮山游玩,并送我一枚珠子,据称来自邛海,有护体养颜之效。谁想我佩戴之后,便神志不清,渐渐昏睡过去,直至今日醒来,幸有叶道长出手相救……”
她的病情曾让众多的医者与术士高人束手无策,而一旦她醒转过来,道出患病的缘由,真相竟然如此的简单!
这女子无非是遭到暗算罢了,奈何没人识破那粒珠子的蹊跷,而她虽然为叶生所救,却也离不开她双亲的爱女心切,莫道福缘深厚、机缘天降,天道因果从来报应不爽。
“待秋儿将养两日,当面拜谢叶道长!”
“不必了!”
叶生查明真相之后,已无意久留,他低着头站起身来,道:“此间事了,叶某与关兄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