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不合格。
这句话落下后,殿里没有人立即出声。
内务堂执事盯着林奇,脸色沉得像那面裂开的旧铜镜。
“审查是否合格,不由你定。”
“我没定。”林奇指了指案上的急令,“是你们自己的印没盖全,权限也没说清。既然正式审查暂不能开始,那就先做公开预备询问。”
掌律弟子抬眼看向众人:“可以。”
内务堂执事皱眉:“公开询问容易造成异常信息扩散。”
“那就只问已经公开的问题。”林奇把手里的纸摊开,“问题没有姓名,事实不指向个人。谁想查,先回答问题本身。”
掌财堂执事冷笑:“你说得轻巧。反骨名单里那些问题,若没有具体人员,如何判断真假?食堂扣费是谁经历的,灵田补工是谁提出的,后勤调令是谁记录的,资源分配又是谁在背后推动?不找出对应人员,所谓制度事实,不过是你编出来的说辞。”
林奇看着他:“所以你们想要的不是事实,是一张告密名册。”
“不得混淆。”
“那我把纸上的问题再念一遍。”林奇拿起最上面一张,“资源扣费与实际供给不符。请问这句话哪里写了某个人?临时调度与风险区域重合,哪里写了某个人?修炼路线与资源、继承资格绑定,又哪里写了某个人?”
他把纸放回案上。
“问题记录的是制度事实,不是告密名册。你们若认为不实,各堂先回答问题。惜福堂说明扣费规则,掌田堂说明补工记录,内务堂说明调令如何生成,掌财堂说明资源分配依据。等各堂回答完,自愿者愿意补充自己的经历,再由本人出面。”
内务堂执事沉声道:“你是在要求宗门向你答辩?”
“不是向我。”林奇道,“向那些被你们写进审查范围的人答辩。”
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公开预备询问的消息传出去后,外门弟子、杂役和几名承福学舍候选都站在石阶下。没人敢靠得太近,却都能听见殿里的声音。
内务堂执事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林奇,你若不交出暗记,便无法证明名单来源。交出暗记,便可核验递交者是否确实存在。”
“暗记不是证据,是递交者留下的退路。”林奇道,“谁愿意出面,谁自己走出来。不愿意的,我不会替他把门打开。”
“你这是包庇。”
“你这是逼供。”
两句话撞在一起,殿里又静了。
掌律弟子将那叠公开版问题纸拿起,翻看一遍:“名单原件由谁保管?”
“拆开了。”林奇道,“原始纸条、递交时间、暗记和可核物件,分开存放。每个人只掌握自己经手的部分。”
内务堂执事眼神一变:“谁做的?”
林奇没有回答。
殿外,王大力正抱着木夹穿过人群。
他没有等林奇吩咐,也没有把所有纸带在身上。昨夜离开资源殿后,他便将联络册拆成了四份议题编号。
甲,食堂扣费与实际供给。
乙,灵田补工与损耗归属。
丙,后勤调度与风险区域。
丁,资源分配与修炼路线。
每份纸上只有问题、可核物件和五栏格式,没有递交者姓名,也没有暗记位置。王大力把甲号纸交给惜福堂外排队的杂役,把乙号纸送到东坡灵田,把丙号纸交给运输路轮值的人,丁号则通过承福学舍几个愿意核对资源牌的弟子转递。
他没有把四类纸交给同一个人。
每个收到议题的人,只负责核对自己看见过的那一项。
“别写名字。”王大力在灵田边对几个杂役说,“写哪块田,哪天,哪块牌子,谁能看见。愿意继续联络,就自己留暗记。不愿意,就只交副本。”
一个年轻杂役接过纸,低声问:“要是内务堂来查呢?”
“他们查不到完整的。”王大力把剩下的纸收回木夹,“你手里只有乙号,不知道甲、丙、丁在哪里。就算拿走,也只是一条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谁都要知道全部,事情才能留下。”
话音刚落,外门管事带着几名内务堂弟子赶到填表小摊。
那块旧门板还摆在墙根,五栏格式被擦得发白。木盒已经不在,联络册也不在,连昨晚收过的匿名纸条都分散到了不同地方。
内务堂弟子掀开门板后的木箱,翻出几叠纸。
第一叠是空白模板。
异常地点,异常表现,受影响人员,现场见证,责任归属建议。
第二叠也是空白模板,只是多了一行“是否愿意后续联络”。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外门管事把一张纸拍在王大力面前:“原始联络痕迹呢?”
王大力看了一眼:“这里没有。”
“你们不是在这里收纸吗?”
“以前收过。”
“交出来。”
“交不出。”
内务堂弟子伸手去扯他的木夹,王大力抱住没松。
“木夹里是公开格式和分项副本。”他说,“你要调阅,写理由。”
“你一个杂役也敢跟我谈调阅?”
“我只是按现在公开的五栏格式记。”王大力将一张空白纸推过去,“异常地点,填表小摊。异常表现,搜查人要求交出未说明范围的材料。受影响人员,填表者与持有副本者。现场见证,外门杂役。责任归属建议,先出示调令和调阅范围。”
那名弟子脸色涨红,手停在半空。
外门管事冷声道:“少在这里装腔。你把名单拆到哪里去了?”
王大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林奇不在场时挡住这些人的逼问。心里不是不怕,掌心也全是汗。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替任何人交出名字,也不能用一个人去换其他人的安稳。
他只是把木夹往怀里收了收。
“问题有编号,人没有编号。”他说,“你们要找谁,先说明为什么。”
内务堂弟子在摊位附近翻了半刻钟,最后只找到空白模板、公开五栏格式和几张没有暗记的制度问题副本。
没有原始联络痕迹。
没有完整名单。
没有任何人能被直接对应出来。
资源殿内,内务堂执事还在追问:“王大力在哪里?”
林奇淡淡道:“在外门做他该做的事。”
“你们果然分散藏匿材料。”
“公开副本本来就该分散。否则一个人被抓,所有纸一起消失,你们不是最擅长这种处理方式吗?”
掌财堂执事重重一拍案:“林奇!”
这一声落下,悬在殿中的留影珠忽然亮了。
珠面先映出林奇站在案前的身影,接着开始回放刚才的询问。
画面很清楚,声音也完整。
可当林奇说出“问题记录的是制度事实,不是告密名册”时,光影忽然一闪。他后面的几句话被一段模糊的空白替代,紧接着便跳到内务堂执事质问暗记。
旁听的人群里立刻传出低低的骚动。
王大力不在这里,没人替林奇记录。掌律弟子刚要起身,苏沐月已经走到了留影珠前。
“停。”
她伸手按住剑柄,剑意沿着珠面一寸寸压下。
留影珠的光影被硬生生定住。
那一帧正停在林奇抬手指向问题纸的动作上,脸上的神情清楚,手里的文字也清楚。可声音仍旧缺了一截。
苏沐月没有看林奇,只看向内务堂执事。
“原始留影。”
执事脸色微变:“这是审查记录的汇报版。”
“谁允许删去提问者反驳?”
“留影珠自动整理,可能只是将重复内容略去。”
苏沐月剑意再压一分。
珠面深处浮出几缕细小灵纹,正沿着声音空白处缓慢收拢,像有人提前把那段话标成了无效内容。
“不是略去。”她道,“是隐藏。”
殿内众人都看见了。
林奇那句“问题记录的是制度事实,不是告密名册”,被留影珠判成了不应保留的内容。
苏沐月抬手,剑气顺着珠面切入,却没有毁掉留影珠,只将被压缩的原始光影从底层拖了出来。
声音重新响起。
“问题记录的是制度事实,不是告密名册。你们若认为不实,各堂先回答问题……”
一字不差。
掌律弟子立即取出封存法器。
“原始留影启封,汇报版另存。两份一并封存,三堂各自派人签印。”
内务堂执事急道:“苏仙子,你这是强行干预审查流程!”
苏沐月收剑,声音冷淡:“我是在纠正留影流程。”
她看向掌律弟子:“若原始光影不固定,下一次被删掉的就不只是反驳。”
掌律弟子点头,抬手将原始光影从留影珠中引出。淡白光幕分成两份,一份保留完整问询,一份保留此前的汇报版。掌财堂、内务堂、阵房各自被要求派人签印,没人再敢说只是自动整理。
林奇看着那两份光幕,忽然将手里的问题纸压在案上。
“现在可以继续问了。”
内务堂执事盯着他:“你仍拒绝说明问题对应人员?”
“拒绝把制度事实改成个人告密。”林奇道,“谁愿意补充,谁自己来。各堂先答问题,旁听者再决定是否提供经历。审查不是从暗记里找人,是从事实里找答案。”
殿外,王大力正把最后一叠丁号纸交给承福学舍的弟子。
他没有完整名单,也没有完整暗记。
只有四个议题编号,和一群人各自愿意留下的那一小段事实。
资源殿内,苏沐月将固定好的原始光影推入掌律封存法器,剑气仍留在珠面边缘,像一道不许人擅自删改的细线。
林奇拿起那叠没有姓名的问题纸,重新看向长案。
“请先回答第一项。”
殿外的风穿过石阶,吹动了那些分散在不同人手里的匿名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