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吳谓难得没定闹钟早早醒来。
天刚蒙蒙亮,戈壁上的晨光还没完全铺开,空气里带着点清冽的凉意。
他本打算洗漱后下墓看看,却没想到曹教授比他更早,让尹风珏送来了一大沓文献。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批竹简和陶片,用软布包着,小心翼翼堆在帐篷一角,几乎占了小半张折叠桌。
吳谓目瞪口呆,看看尹风珏,不可置信道:“这些都是我的?”
尹风珏也苦着脸:“师兄,能者多劳。”
随后叹了口气,慢慢和吳谓解释起来。
这次队里的翻译人员相当紧张。
前一阵陕西那边新开发了一个皇陵,规模极大,出土文物又多又杂。
大部分人手都被抽调过去,其中就包括杨教授和他的一干学生。
在这一行,要是一个项目还没完成就中途跳槽,名声也就臭了。
所以纵然考古队经费充足,一时也挖不到人。
这次群葬墓的翻译人员,除了吳谓和尹风珏,就剩曹教授的三个学生了。
那三个学生还没出师,进度慢得可怜。
曹教授本人虽是古文字翻译的大拿,但也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光统筹全局就忙得抽不开身,根本无力支援。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出土文字不多,曹教授还是托杨教授把吳谓请过来的原因。
真没人了!
“师兄,你就当救个急。”尹风珏越说越心虚。
“等忙完这段,我请你吃大餐。”
吳谓无语望天:“这都不是什么能者不能者了,这是把我当生产队的驴使唤。”
尹风珏闻言,脸更苦了。
他是杨教授的学生,按理说应该和杨教授一个项目。
但当初听说陕西开了皇陵,感觉帝王陵的工作量太繁杂,便没去。
他和吳谓一样,家世够好,也没什么追名逐利的心思。
杨教授也就没勉强他,把他推荐到了曹教授的项目组。
尹风珏当时还美滋滋的,心说群葬墓能有多少东西?
拎着行李就兴致勃勃地来了。
谁知上手后才发现,一个群葬墓,竟然只有四个翻译人员,还有三个没出师的。
他当时心都凉了半截,最后全靠职业操守才把自己哄着继续干活。
前几天得知吳谓要来,他高兴坏了。
师兄天资高,速度也快,他俩一块儿,肯定能很快解放。
“师兄加油!”
尹风珏给吳谓打了气,便回去发奋图强,誓要早日脱离苦海。
吳谓一脸命苦地回头看张启灵,哀怨道:“小哥,我好惨。”
张启灵从床边拿起外套递给他,说:“先去吃饭。一会我陪你一块看。”
吳谓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是啊,小哥应该能看懂。
999也在这时冒了出来,在心里默默举手:“还有我。”
吳谓瞬间挺直腰板。
999休眠太久,自己居然忘了还能这样“作弊”。
两个重量级帮手同时就位,什么生产队的驴,他分明是带着外挂的翻译机器。
哼着小曲,揣上碗筷就和张启灵往食堂走。
干饭去!
吃过早饭,吳谓便把自己往那堆竹简和陶片前一坐,正式开工。
有张启灵在身边,吳谓也不敢让999太明目张胆地帮忙。
只让999把一些需要查很多资料的生僻符号翻译出来,剩下那些磕磕绊绊的部分,自己再慢慢补全。
张启灵并没有系统性地学过古文字翻译,他只是能读懂个大概,于是便在旁边帮吳谓捋清文字顺序。
有了两个“外挂”,吳谓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上午过去,堆在桌上的陶片已经被他处理完了大半。
帐篷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烤得帐篷布都微微发烫。
吳谓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抬头一看,尹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抱来了一批竹简,正眼巴巴地站在门口。
“师兄……”
吳谓没好气地摆手:“放下放下,下午再说。”
尹风珏如蒙大赦,放下竹简就跑了。
中午的饭依然很难吃。
今天换了菜色,吳谓随便打了一份,还没吃几口,便全分给张启灵了。
张启灵也知道他吃不惯,又清楚吳谓肯定饿不着,便也由着他去。
对于吳谓分过来的饭菜,来者不拒。
吃完饭,吳谓打了个哈欠,拉着张启灵往帐篷走。
“工作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享受一会儿算一会儿。”
张启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各自回了行军床。
帐篷外有风,吹得布帘簌簌作响。
张启灵没拉紧帘子,只躺在外侧,替吳谓挡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听着吳谓很快变得均匀的呼吸,慢慢也阖上了眼。
在他的设想里,吳谓就是需要这样永远享受的。
不用去碰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
吳谓运气好,没有生长在张家,没有在懂事前就被人按进“麒麟血”的宿命里。
他有疼爱他的父亲,有交心的朋友,有自由自在选择人生的权利。
张启灵对这一点,始终心存庆幸。
别看现在的张家对吳谓无微不至,除了吳谓本人确实讨喜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那一身麒麟血。
张家以麒麟血为根,东北本家覆灭后,纯血麒麟几近断绝。
他们太渴望要一个小麒麟了。
而吳谓,就是他们眼中天赐的珍宝。
他年轻,血统纯正,性子又讨人喜欢。
可能时间久了,张家人对他也又了真心实意,甚至开始超出血脉本身,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对幼崽的疼爱。
但张启灵是经历过本家时期的。
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全都被禁锢在名为血脉的诅咒之中。
那些冰冷的规矩、不近人情的试炼、青铜门的枷锁,他全都亲身领受过。
所以,即便现在张家对吳谓很好,他仍本能地抵触那些人靠得太近。
说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好,说他以己度人也罢,他都不想让吳谓有任何受伤害的可能。
吳谓合该要一直快乐的。
哪怕为此,要他付出一些代价也可以。
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那么久,再多孤独久一点,也无所谓。
吳谓要一直快乐。
在冬日里吃冰,在春天里看星星,永远没有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