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陈奎书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会上大家一致决定,由战略情报研究院牵头,开展对初级海域中海兽相关现象的研究,重点侧重海兽的死对头——智者文明。
曾经与先生、几位高塔之主以及总督交流的书面报告和面板群组记录被翻了出来,移交研究院。
必要时,申请备案之后还允许向收容在铁甲运输船上的小先生提问........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也不是陈奎书想要的答案。
重点是这些人的态度,准确来说,是面对现象论的态度。
光速在初级海域测不出来、在冰原海域测得出来,这消息搁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颠覆性的。
它意味着两个海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云墙,而是一整套底层规则的切换。
物理规律给定律让路,必然性给现象让路,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换个地方就未必成立。
这种发现摆在面前,人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不用信了,反正规则说变就变,要么觉得什么都别碰了,反正搞不明白,不如躺平。
但会上没有人往这两个极端走。
绝大部分与会人员的态度很明确。
认为应该重新从这些现象出发,去认识这个新世界,并提炼出新的必然性,将其为我所用,用于实践当中去。
大家的意思很朴素,现象不是什么迷雾,背后一定有某种机制在起作用,把这层机制挖出来,就是对现象的认识,认识了就能改造,就能用来对付海兽,对付虫蚀。
剩下的少部分人,比如统战部长高晨,态度稍有不同。
他们认为这些现象和先生口中的定律,短时间内有所收获的概率很小。
智者文明跟海兽打了多少年了?遗迹遍布全世界,也没见把海兽怎么着。
对灰鲨的研究也非一日之功,位于最后一个开门海域的灰鲨研究中心刚落成没多久,想产出成果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因此高晨主张,不必急于深究这些现象背后的东西,先把精力放在如何让这些现象带来直接效益上。
能利用的先利用起来。
效益出来了,物资充足了,人手宽裕了,再反哺对现象的认识,不至于两头落空。
高晨这番话在会上没引来什么反驳。
有人点头,有人沉吟,两种态度摆在一起看,其实是一体两面。
一边要先认识再改造,一边要先改造再认识,路径不同,落点却是一样的,都得往前走,不能停在原地。
如此种种态度,让陈奎书颇为欣慰。
散会之后,他坐在会议室里没急着走,想着更早的事。
域委还没成立的时候,临时支部的老同志们对于未来全寄希望于运气,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会儿没人知道会有灰鲨,没人知道载具升级和团队频道,一步一步,全是拿命换来的认识,认识完了再拿去用,再总结,再认识。
这条路从独木舟一直走到今天的铁甲舰。
现在换了个新问题,但底下的逻辑没变,不把现象当神迹,不把定律当天条,不因为暂时解释不了就放弃解释。
这背后所折射的,是大家在面对如此颠覆性的发现后,仍坚持着唯物主义者的初心和使命。
唯物主义者从来不怵新东西。
新东西来了不认识,那就去认识,认识不了全部,那就先认识一部分,一部分也认识不了,那就先看看它能干什么,能带来什么好处。
用着用着,没准儿就摸出门道来了。
高晨说的“先效益后认识”,在哲学上讲是认识论的实践优先,在战略上讲是集中力量办要紧事。
会上大多数人说的“先认识再改造”,是标准的认识再实践,也不冒进。
摆在一起,恰恰说明这帮人没有被现象论吓住,脑子还是活的,既敢往深处想,也肯往实处办。
这很难得。
没有人滑向不可知论和虚无主义的深渊。
不可知论说,现象背后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别费劲了,虚无主义说,反正不当误活着,做这些没意义。
这两样东西,在降临之初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最容易冒头。
那时候多少人跳海自尽,多少人精神崩溃,可域委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信那个邪。
现在也一样。
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这条路走了快两百年,换了个世界换了套规则,路还是这条。
陈奎书把茶杯搁下,起身走到舷窗边上。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一艘钢铁客轮开始热闹起来,几艘生产船贴在周围,连接的引桥上还有绰绰人影。
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城,依偎在家园号身旁。
这样的小城还有七个。
他的眼神渐渐模糊了,委员会的这些老同志们,包括他自己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就是不肯稀里糊涂过日子而已。
而现在看来,大家的思想还是比较统一的。
可以尝试安排登报或者广播讨论了,陈奎书心中有了打算。
高层的思想认识他能把握,全域范围就力有未逮了。
现象的问题必然会带来更深入,更广泛的思考,未雨绸缪,不能等虚无主义找上门来再动,那就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