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子到底是秀才,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有些文人气势,他一开口,那年轻女子身子顿时一颤,声音立马小了不少。
只是她嘴里依旧不安分,变成了小声抱怨,对着正往这边走来的林予思几人不满控诉道:
“瞧瞧你家教的小崽子!念书头一天就无法无天,当众殴打同窗!你们看看我家松儿被打的!胳膊都抓破皮儿了!
小小年纪如此顽劣,长大了还了得?我看你们家中根本不懂教养!今日这事,你必须给我家一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
林予思没搭理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子,而是走近前来先对着冯夫子行礼。
“夫子安好,小女子有礼了。”
许川带着林予安紧跟其后,也向冯夫子行礼。
“夫子安好,小子有礼。”
冯夫子被吵得头疼,难免有些心情烦躁,见林予思和许川还算懂得礼数,没有像另一个妇人一般吵个不停,皱起的眉头这才略微放松些,他向两人点头示意。
“嗯。”
几人收了礼数直起身来,林予思平静开口。
“冯夫子,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定然事出有因,我适才赶来不知情由,还请夫子明示原委,秉公处置。”
她今日不在这里,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冯夫子却是直接和孩子们接触的人。
到了对方这个岁数,只要不是故意偏袒小辈,孩子们这点小心思,又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基本上心里门儿清。
再看人家从自己进门到现在,坐在那手握戒尺,气定神闲的模样,说不定早就有决断了。
傻子才会像方才那个年轻妇人一般大呼小叫,不仅对事情的处理毫无用处,还会凭白让人厌恶。
个中缘由她下来问小弟就是,但眼下,他们是在人家冯夫子的主场。
这个地方的秀才含金量不用多说,连韩家都得尊重人家几分,更别说她们了。
若是开罪了人家,连带孩子落一个不敬师长的名声,怕是往后连韩家学堂也不会收这样的孩童入学。
因此分不清谁是大小王,反而两边相互指责的做法不可取,林予思这才直接询问冯夫子的决断。
见场上总算有个聪明人了,冯夫子的面色好看不少,而那年轻妇人一听林予思这话,也想趁机插话辩驳。
“夫子……”
冯夫子略一抬手,年轻女子赶紧识趣闭嘴。
“事情经过,老夫已然明了,你们无需再多争辩,既然两方家中大人到齐,老夫正好处理了此事。”
冯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秀才的威严,压下了院里残存的嘈杂。
“今日奖赏吃食,意为勉励勤学。王松见林予安得赏,心生嫉妒,暗中用竹刀割破他人书囊,损毁其笔墨物件为先。
碰巧被当场撞破,又以出言讥讽、动手推搡,挑起争端为后,此为心胸狭隘,品行有亏。”
听了这话,王松身子猛地一颤,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
他母亲脸色一白,想要开口辩驳,却对上夫子沉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予思没错过他们这些表情,看来事情还真是如此,自己没白相信小弟。
而冯夫子话锋一转,看向站在许川身侧的林予安。
“林予安,你受了委屈,情理上并无过错。可此中规矩,无论孰是孰非,院内不许私相斗殴。
受了欺负,应当寻师长主持公道,不该草率还手,有理亦不能违了学规,这一点,你同样有错。”
林予安抿紧嘴唇老老实实听训,也认可夫子的话,冯夫子见他知道错了,神色稍缓。
“依塾规,私斗双方都该逐出门去,但老夫念你二人年幼,知错能改,便从轻处置。你二人各领戒尺三下,小惩大诫,往后不可再犯,你们可有不服?”
这话一出,当事人王松还没说话,那年轻妇人却当场急了:
“夫子!明明是我家孩子被人打了,怎么还要一同受罚?”
“孩童相争,错分先后,这不是可以动手的借口。”
冯夫子不为所动,看向年轻妇人的眼神已经有些不耐。
“王松错在先行作恶、蓄意挑事,林予安错在不守塾规。各有过失,便各领责罚,袒护之语不必再提。”
年轻妇人被噎得哑口无言,满心怨气没处撒,转而对林予思横眉冷竖,却见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更是气得冒火。
可再闹下去也是自己理亏,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不再作声。
冯夫子看向两家的大人,再次开口:
“此地,乃读书启蒙之所,先修品行,再习文字。往后若是再有孩童暗中损毁他人物件、挟私报复,或是一言不合便动手斗殴,不论缘由,直接逐出此地。老夫绝不姑息这般顽劣之徒。”
这话既是警告两个孩子,也是敲打两边的家长。
林予思颔首应下,惦记的则是小弟被弄坏的文房用具,随即扫了一眼那对母子的穿着后,向冯夫子开口道:
“夫子秉公处置,小女子信服。只是小弟的书囊、笔墨是被他人损毁,还望夫子允许,让他们照价赔偿。”
“你说什……”
那妇人还要争执,这次却被冯夫子打断:
“理应如此。”
冯夫子既然点头答应,妇人只能应下,两个孩子很快就每人挨了三戒尺。
王松疼得哇哇哭,林予安却是咬牙一声不吭。
林予思一见小弟这副模样,既心疼也无奈,她家孩子果然都倔得很,下来再问问小弟具体怎么回事吧。
两家人出了院门,有许川人高马大的跟在旁边,那年轻女子也不敢多说什么,黑着脸拉着自家孩子就走。
路上林予思轻声安慰。
“安儿,手疼得厉害不?”
林予安点点头。
“嗯。”
“那阿姐回去用冷帕子帮你敷上,再抹些药酒,好好睡一觉,明日就能消肿了。”
“哦。”
?
挨了顿打,这孩子话都不乐意说了?
林予思略微低头,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小脸,知道他是受了委屈,正要出声安慰。
谁料小弟却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不与年龄相符的复杂。
“阿姐,人这辈子,念书有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