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温柔地回答:
“办完事了,来接你回去。本来想出手帮你处理掉那些黑道杀手的,但,动手慢了,没帮上。”
“接我回去?”
心底突然滋生出了丝丝我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暖暖的,还很有安全感。
“听起来像家长来接孩子放学。”我笑说。
他挑眉,“一样,也不一样。怎么,不喜欢?”
我连忙摆手解释:“哪有!就是,有人接,有人惦记的感觉,很不一样,很开心。”
他嗯了声,语气温和地说:“那以后,我多来接你。”
“你忙完了?”我低低问。
他回答:“也就一份公文,我让庙里的阴兵去办了。”
我琢磨了下,“今天没事了?”
他颔首:“可以陪你了。”
我心头一喜:“那和我一起在外面待到晚上吧,晚上有只魂需要交接。”
“好。”
趁着时间还早,我中午带他去吃火锅,吃完火锅跑景区湖边租了个小船。
他负责划船,我闷头补卷宗上的工作总结。
小船行至藕塘深处,他拽了个莲藕给我。
我没空吃,他就亲手剥了,一颗颗塞进我嘴里。
不知吃了多少莲子后,我才终于把竹简上的记录补完整。
“下一笔阴债,还是京城谢家,谢之云,收债日期是,七月二十六。”
我化出一张灵符,施法送去谢之云家。
“一家接连出现两个欠阴债的人,头次遇见,真是家门不幸啊。”
他正用那双骨节分明的好看玉手给我掰莲子:
“谢之云的阴债前几年就该收了,只是谢家有那尊千手观音镇着,暂时没令阴司察觉。”
“谢之华欠的是亲情债,业障重了些。
但是从道德层面上看,谢之云比谢之华可恨多了。
谢之华是受人蒙蔽,情有可原,谢之云纯属坏种,本性便恶。”
我胳膊肘抵在小桌上,双手托腮感慨。
他又塞给我一把剥好的嫩莲子:
“你已经帮山神庙收了三年阴债,应该见惯了世间百态。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是啊。看多了,我都快要麻木了。”我转身趴在船头用手划水。
发现船上有附赠的莲花灯,我赶紧拿过来,莲子都顾不上吃了,捧着灯和他说:
“快到八月十五了,船上有送的花灯,你有什么心愿吗?可以写上来,放出去!”
他单手支颐,靠在桌边,稍抬凤目看了眼莲花灯,抬手化出一支笔:“你先写。”
我拿过笔,在灯上一笔一划写:
‘早日还清爷爷的债,赚很多很多钱——殷皎皎。’
写完,我把莲花灯交给他,他思索了一下,落笔写:
‘皎皎的全部心愿,都能实现——谢序。’
他的愿望是,我的全部心愿都能实现?
我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眸眼。
这个朋友……
交的值!
真仗义!
我一本正经拍拍他的肩膀,郑重承诺:“来日我发财,养你!”
他很容易满足地看着我笑,看我的眼神,像三月春光,“好啊,本尊、本官等着你养我。”
我捧起莲花灯,抠开里面电子蜡烛的开关,检查莲花灯上的愿望时,我疑惑问他:
“你不是姓赵吗?为什么署名是谢序,而不是赵序?”
他风轻云淡地回答:“我随母姓。”
我似乎明白了,赵,是他父亲的姓。
谢,是他母亲的姓。
他应该是不太喜欢他父亲,所以在外用官方的赵京雪这个名字。
在熟人面前就用谢序这个名字。
古人忒讲究。
但是,谢序谢序,我怎么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呢……
晚上十一点。
我和谢序来到了城西傅家老宅大门口。
傅家是谢之云的夫家。
谢之云六年前嫁给傅缙沉,属于低嫁。
傅缙沉本是傅家不受重视的老幺,傅家老家主原本更属意老二做家族继承人。
但因为傅缙沉娶了京城五大世家之一的谢家千金做老婆,傅家主这才不得已变更计划,为了给谢家一个交代,让存在感极弱的老幺做了新家主。
也正是因为娘家足够有实力,所以谢之云一嫁进来就成了整个傅家无人敢惹的女主人。
就连傅缙沉这个丈夫平日也要看谢之云脸色办事。
低嫁的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压着丈夫全家打。
谢之云半生都在享受荣华富贵,命好得没边。
唯一的不圆满之处,也就只有她前半生造孽造多了,嫁来傅家六年还怀不上孩子了。
夜晚的傅家大门上锁紧闭,我和谢序穿门进了中式老宅庭院。
觅着院里阴寒的鬼气,找到了傅缙沉与谢之云的住处。
谢之云所住的独栋小楼里怨气冲天,阴息森森。
我正打算进去找鬼魂,却突然看见一个身穿黑色中式旗袍裙,女阴差打扮的年轻女孩薅着无辜冤魂头发,把那只缠在谢之云身边的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的女鬼强拽出来。
女阴差凶神恶煞骂道:
“你都已经死了,还来缠着别人的老公,你要不要脸!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东西!
想做傅家夫人,你有什么资本敢和谢家三小姐争?
跟我下去!我这辈子最恨你们这些自不量力,妄想攀高枝一步登天的穷鬼。
穷鬼,就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女鬼痛苦地挣扎嘶吼着:“放开我!是她欠我的,我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呸,那你可就想多了。”女阴差将女鬼薅得惨叫连连:“本小姐今天,就是来带你下地狱的!”
“凭什么!她害死了我,她仗着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她十恶不赦,死在她手里的可怜人何止一两个,该下地狱的人是她!”
“你还真就说对了,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你们这些穷鬼的命值几个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谢三小姐花钱买来生孩子的工具。
可你却没有职业道德,竟不要脸地勾引傅缙沉,你想取代谢之云做傅家家主夫人。
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小三,死了活该!
你哪来的勇气死后还缠着谢三小姐,我看你就是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等会下去了,我先把你扔十八层地狱,让那些厉鬼好好伺候你一番,给你涨涨记性!”
“你放开我!我原以为阳界处处不公藏污纳垢,没想到阴间也毫无公平可讲!
阴间竟也有贫贱之分!我不服,我不服——”
女阴差咬牙切齿威胁:
“不服也给我憋着!再乱叫,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让你下辈子当个哑巴!”
我听见女阴差的话,浑身不适地拧眉:
“冥界收阴差的标准什么时候降这么低了?
阴间公职人员一口一个穷鬼的命不值钱,还扬言要把未受审的鬼魂打入十八层地狱,她有这个权限么?
我都在山神庙干三年了,现在都还没有把鬼魂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权限呢。”
谢序目光沉沉地冷声说:
“看来黑白无常这两年工作干得愈发差劲了,什么鬼都敢录用为阴差。”
是了,地府收阴差的活,归黑白无常两位大哥全权管理。
“黑白无常两位大哥平时瞧着、挺靠谱的。
可能是地府的勾魂阴差太多了,黑白无常管理不过来,不小心漏一两个鬼品差劲的阴魂打入内部,也是人之常情嘛……
况且,说不准对方是关系户呢……
我听阿乞师兄科普过,普通的阴差根本没有进入十八层地狱的通行证。
十八层地狱是冥界的牢狱重地,只有修炼到中阶阴差境界,才有获取自由出入十八层地狱通行证的资格。
咱们眼前这个女阴差,身上仙气稀薄几近于无,鬼寿顶多才一两年。
按理来说,她根本没有能力把鬼魂扔去十八层地狱。
能干出这种事的,至少得是个在地府混了一二十年工龄的资深鬼差。
所以,要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在口嗨吹牛,吓唬那只鬼魂。
要么,她在地府有关系。”
我扭头看着谢序说。
谢序想了想,压低嗓音道:“回头我让黑白无常仔细查查。”
我嗯了声,“那咱们先去把魂魄交接过来。”
那只女鬼,也是个可怜人。
她会缠着谢之云不放,也是因为谢之云自作孽,先欠了她的阴债。
我主动现身拦住了女阴差与女鬼的前路,在女阴差惊讶且不满的目光中客气和女阴差道:
“打扰了,我是罗酆山山神庙的人,这位大人,你抓出来的这只女鬼在阳界有阴债未了,可否将她暂时交给我。
待我处理完她身上的负债了,再把她送还给你?”
“罗酆山、山神庙?”
女阴差狐疑的目光在我身上梭巡,手里抓着女鬼头发不放,倏然不屑嗤笑:
“你就是殷皎皎吧?还真是阴司中人,能瞧得见我。”
我微愕:“大人你认识我?”
女阴差勾唇讥讽: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你是什么底细我还能不清楚?
城南殷家的养女二小姐。
哦不,现在不应该再称呼你二小姐了。
毕竟,你十年前就已经被殷家给扫地出门了……
玄梦前两天和我说你当了什么山神庙庙主,还要了殷家老爷子的命,我当时还不信。
原以为你是在装神弄鬼,假借神明的名义在京城沽名钓誉,借机报复殷家。
没想到啊,你真和阴司有关系,怪不得能当场送殷家老爷子归西。”
这女人认识殷玄梦?
我保持冷静地依旧同她客气商量:
“既然大家都是同僚,那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将这个女鬼暂时带回山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