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卡前的几名卫兵和正在排队刷卡的工程师们全都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大活人。
沈雁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她拍了拍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冲着左右两侧石化的人群露出了一个礼貌而不失灿烂的微笑：
“大家下午好啊，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哈。”
说完，她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最高权限身份卡，神态自若地走到闸机前，“滴”的一声刷卡推杆，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走了进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内部通道拐角，哨卡前才爆发出了一阵反应过来的惊呼声。
“刚才那是……沈雁沈管理员？！”
“不是，总管理员这出门真不同凡响啊？！”
对于身后的议论，沈雁自然充耳不闻。
穿过长长的地下防爆廊道，视野骤然变得无比开阔。
这里是依托一座天然盆地改建而成的超大型综合航天港。
盆地四周的山脊上，每隔五百米就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避雷与电磁屏蔽双用塔；地面全部由掺杂了碳化钨的高强度耐烧蚀特种混凝土浇筑而成，宽阔的停机坪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群山脚下。
而在发射场最中央的一号重型发射井上方，四座高达四百米的银白色龙门吊塔正缓缓向两侧平移分开，露出了被簇拥在中央的那尊钢铁巨物。
那是一艘全长达到八百五十米、通体呈凌厉梭镖状的银黑色战舰。
与“文明清洗者”那种浑然一体、表面光滑得近乎艺术品的科幻造物不同，眼前的“鸿雁”号显得更为粗犷和凌厉。
舰体表面清晰可见一块块厚重的抗辐射钛合金装甲板；舰首上方凸起着棱角分明的装甲指挥舰桥，两侧翼展部位挂载着四座双联装超重型电磁轨道炮塔与密集的垂直导弹发射单元。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战舰尾部那三座直径超过六十米的“祝融”聚变脉冲引擎喷口。
此刻，喷口内部正有淡淡的幽蓝色电弧在超导线圈间跳跃，数十根粗大的地面加注管线正源源不断地向舰体内部输送着液态氘—氦3燃料与冷却剂，散逸出的超低温白雾将整座发射台笼罩得宛如仙境。
“沈管理员，你来啦！”
发射场边缘的总控观测露台上，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雁循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徐建国，正带着十几名顶着黑眼圈的年轻工程师，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经历了四级基因药剂的强化后，这位曾经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学者，只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岁月感与科研狂热依旧如故。
“徐院长，还有各位辛苦了。”
沈雁快步走上前，笑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我刚才在天上就看见这飞船了，真漂亮，比图纸上的渲染图看着还要霸气得多。”
“哈哈，过奖了。”
徐建国嘴上虽然谦虚着，但脸上那股子身为亲手缔造者的骄傲与自豪，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转身指着远处那艘正在进行最后管线脱离的巨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只要今天下午的近地轨道点火测试顺利通过，它立刻就能转入全速量产。
在预定计划里，到时候，第一批去水星的开拓团，就是‘鸿雁’为主的船队。”
听到“水星”两个字，周围几名年轻工程师的呼吸都明显急促了几分。
沈雁趴在观测台的金属护栏上，迎着从发射场吹来的带着寒气的微风，心中同样感慨万分。
在未来，他们就将在水星的同步轨道上以这种星舰为立足点，布置起巨型镜面阵列聚焦阳光，直接利用太阳熔炼整颗行星。
星球本身就是现成的矿石，太阳本身就是最近的锻造炉。
熔融态的铁、镍、钛、硅酸盐会被直接从水星地表抽吸到高空轨道冷却定型，就近生产戴森云组件、巨型聚变引擎电极、乃至未来成百上千艘星舰的主体骨架。
他们会将那颗星球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铸造世界。
沈雁静静地站在护栏前，透过透明的防风玻璃，凝视着远处那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鸿雁”恒星际战舰。
微风拂过她的耳畔，少女那双平日里总是被繁杂政务填满、显得过于成熟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难得充盈起了一抹纯粹到了极点的憧憬与期待。
那一瞬间的神情，一如一位仍对广阔未知宇宙充满无限好奇的稚子一般。
【各部门注意，‘鸿雁’一号试验舰，全舰气密性自检完成，地面供能管线已完全脱离。】
【‘祝融’一号、二号、三号脉冲聚变引擎预热完毕，反重力辅助托举阵列功率输出百分之百。】
【倒计时，十、九、八……】
伴随着雄浑的广播声响彻整个盆地。
徐建国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死死抓住了身前的护栏。
【三、二、一，点火！起飞！】
轰隆——！！！
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缓冲。
在指令落下的刹那，庞大的“鸿雁”号底部，数十组辅助升空的超导磁斥力阵列同时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将发射井下方的万吨冷却水瞬间蒸发成漫天白雾。
超过四十万吨的钢铁巨舰，如同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鲸，抗拒着行星的引力，一寸寸、却又无比坚定地拔地而起。
紧接着，当舰体爬升至离地三百米的高度时，尾部那三座直径六十米的“祝融”引擎主喷口内部，骤然亮起了三团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目万分的蓝白色微缩星辰。
咚！咚！咚！咚——！
那是每秒上万次的微型热核聚变连续引爆时，汇聚而成的低沉咆哮。
三道长达数千米的蓝白色等离子体尾焰，宛如三柄刺破苍穹的光之巨剑，轰然喷薄而出。
狂暴的冲击波横扫整座盆地，观测露台外的防爆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
在这股纯粹而暴力的能量推动下，“鸿雁”号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撕裂大气层的银色闪电，拖着长长的电离云尾迹，以令人窒息的恐怖加速度，向着九天之上的深邃苍穹笔直刺去。
音障云在舰体周围一圈接一圈地炸开，转瞬之间，那艘八百多米长的巨舰便已在众人的视野中化作了一颗璀璨的亮星，冲破卡门线，彻底没入了漆黑的太空之中。
“成……成功了！推进曲线完全吻合！结构应力一切正常！”
总控台前，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一连串绿色数据，几名年轻的工程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得跳起来紧紧抱作一团。
徐建国摘下眼镜，脸上同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别光顾着在下面看热闹了，各位大功臣们。】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观测台上方传来。
一艘长达千米的“文明清洗者”级空天母舰悄然降低了高度，悬停在露台前方的半空中，侧弦的登舰栈桥缓缓延伸出来，直接搭在了露台边缘。
凌宇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上来吧，我带你们去轨道上，近距离看看你们亲手造出来的成果。】
……
十分钟后，距离蓝星地表四百五十公里的近地轨道。
没有了大气层的阻隔，宇宙展现出它最深邃、最壮丽的本来面目。
“文明清洗者”号宽敞的弧形全景舰桥内，徐建国等人正围在全息战术台前，激烈地讨论着刚刚收集到的第一手引擎遥测数据。
而沈雁则独自一人走到了最前方的落地舷窗旁，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深空。
在距离母舰不到五公里的轨道上，刚刚完成入轨爬升的“鸿雁”号正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真空里。
它那略显粗犷的银黑色装甲外壳上，还残留着突破大气层时留下的暗红色烧蚀痕迹，尾部的“祝融”引擎已经转入了低功率怠速状态，喷口处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在平稳地呼吸。
而在更遥远的深空背景中，借着舷窗屏幕自带的高倍光学放大功能，可以隐约看到数以百计的“鲲鹏”级与“鲲鹏·改”工程运输舰，正如同一群勤劳的工蜂般，穿梭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边缘。
它们张开巨大的电磁捕获网，将一颗颗富含高纯度铁镍金属的小行星硬生生拖拽出原本的轨道，牵引向火星的拆解工场。
整个太阳系，都正在逐渐化作一座热火朝天的巨型工地。
看着这幅壮阔得让人心潮澎湃的画卷，沈雁沉默了许久，突然轻声开口：
“庄生，我们真的造出来了，一艘即使不依靠‘中级工业加工中心’也可以独立生产制造的恒星际战舰。”
【嗯，造出来了。】凌宇的声音从她胸前佩戴的身份卡中轻轻传出。
沈雁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舷窗玻璃，隔空描摹着远处“鸿雁”号的轮廓，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那么，我们算是真正能够和你并肩同行了吗？”
舰桥一角，光影微微闪烁。
凌宇罕见地沉默了两秒，随后，他温和地说道：
【沈雁，我们一直都在并肩同行。】
【有一点我想我需要郑重向你说明一下，在这场不算短暂的旅途里，你们帮我的，远比你们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要是没有这群在绝境中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活生生的人，没有那一份份在废墟中点燃的薪火与文明点数，他也不过只是一座困守在远江郊外、在堆芯熔毁倒计时中等死的破败核电站罢了。
听到凌宇的话，沈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偏过头，噗嗤一笑：
“帮了你很多？比如苏晚姐和徐院长他们每次辛辛苦苦搞出点粗糙的样品，转头就被你用那足以让全天下所有科研天才都抓狂到怀疑人生的‘秒级优化’能力，直接甩出一套完美标准方案来降维打击？”
她摇了摇头，眉眼弯弯：“不管怎么说，你帮我们的也一样很多。”
说完，少女重新转过头，目光越过静静巡航的“鸿雁”号，越过繁忙的蓝月航道，最终落在了遥远深空中心，那个正在无声燃烧、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巨大金色火球方向。
她的眼神微微眯起，接着问道：
“所以，这个‘扶桑’工程是不是也还有什么没写在计划书里的作用？”
舷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太阳风暴掀起的高能粒子流在母舰护盾上擦出绚烂的极光。
身份卡的指示灯轻轻闪烁了一下，凌宇那带着几分神秘与笑意的声音，在少女耳畔悠悠响起：
【谁知道呢？】
【毕竟那可是一座恒星级的熔炉啊……等造好之后，也许能支撑起一只有点夸张的“眼睛”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