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扶起来。”
李玄一边抱着沈若兰,一边吩咐翠儿和几名侍女。
“将柳姨娘送到偏厅。”
“请府中大夫过来。”
“是!”
侍女们赶紧将昏迷的柳如烟扶起。
沈若兰哭得几乎失去力气。
李玄低声安慰了许久,才让她的情绪稍稍稳定。
“若兰。”
“你先回房休息。”
“我还要询问发现尸体的经过。”
沈若兰抓着他的衣袖。
“夫君。”
“你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害死了父亲。”
“我会。”
李玄认真点头。
“无论凶手是谁,我都会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若兰这才在翠儿搀扶下返回内宅。
柳如烟醒来以后,也被安排过去陪着她。
前厅内只剩李玄、五城兵马司捕司头目,以及两名京畿府差役。
李玄坐到主位。
“尸体在哪里?”
“暂时停放在城外义庄。”
捕司头目回答。
“京畿府仵作已经赶去验尸。”
“现场情况如何?”
“十分古怪。”
捕司头目从怀中取出一份简单绘制的现场图。
“发现尸体的地方十分偏僻。”
“周围是大片荒草和山石。”
“尸体被人放在一处浅坑中,身上浇了火油。”
“凶手应该是想彻底烧毁尸体。”
“若不是昨夜下雨将火浇灭,恐怕连衣物残片和玉扣都留不下来。”
李玄看着现场图。
“血迹呢?”
“没有。”
“搏斗痕迹?”
“也没有。”
“脚印、车辙、马蹄印呢?”
捕司头目摇头。
“昨夜下过雨。”
“现场痕迹几乎全部被冲掉。”
“只在山脚发现几道极浅的车辙。”
“但附近村民经常驾车经过,暂时无法判断是否与案件有关。”
李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尸体不是在此处被杀。”
捕司头目眼睛一亮。
“李大人也这样认为?”
“现场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与打斗痕迹。”
“沈正文虽然年纪不小,却有先天境修为。”
“若在荒郊遭遇袭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李玄指着现场图。
“凶手应该是在别处将人杀死。”
“再用马车或者某种方法将尸体运到荒郊,浇上火油焚烧。”
捕司头目连连点头。
“卑职也是这样想的。”
“可奇怪的是,现场除了那几道无法确认的车辙,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能将一名先天境高手杀死,又不留下明显线索……”
他神色凝重。
“凶手恐怕也是一位高手。”
李玄淡淡道:“至少先天后期。”
“甚至可能更高。”
捕司头目看向李玄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佩服。
不愧是能够接手华阴县连环大案的锦衣卫副掌司。
只凭几份简单记录,便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
“李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李玄摆了摆手。
“此案涉及沈家,又与本官妻子有关。”
“消息一旦传开,很容易引起外界猜测。”
捕司头目立即会意。
“大人的意思是……”
“暂时按照普通仇杀处理。”
李玄道:“不要对外宣称凶手可能是武道高手。”
“也不要把案件与东城私盐案、魔教或者地下钱庄联系起来。”
“先稳住沈家。”
“免得有人趁机毁灭证据。”
捕司头目也是官场老油条。
瞬间明白,李玄是担心消息过早扩散,会让沈家上下彻底混乱。
“卑职明白。”
“对外只说沈家主与人结怨,在城外遭人杀害。”
“具体案情仍在调查。”
“不错。”
李玄点头。
“尸体验明后,将仵作记录送到北镇抚司。”
“现场物证也一并移交刑狱司。”
“是!”
捕司头目带着京畿府差役告辞离去。
等人走远。
李玄脸上的沉重之色缓缓消失。
沈正文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比他预料中晚了几日。
不过并不影响大局。
尸体已经烧焦。
现场痕迹又被雨水破坏。
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尸体上查到他身上。
更何况,沈正文失踪前见过魔教黑袍人的事情,已经由柳如烟亲口说出。
只要稍加引导。
此案自然会被认为是魔教杀人灭口。
如今最重要的,是在沈家族老和外部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将沈家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控制住。
……
内宅。
沈若兰坐在床上。
双眼红肿。
柳如烟则坐在另一侧,脸色依旧苍白。
她刚刚醒来不久。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玄推门进来。
沈若兰立刻抬头。
“夫君。”
“查到什么了吗?”
“现场痕迹已经被破坏。”
李玄走到床边坐下。
“暂时只能判断,岳父是在其他地方遇害,之后被人带到荒郊焚尸。”
沈若兰眼泪再次落下。
“究竟是谁如此狠毒?”
李玄沉默片刻。
“可能是地下钱庄。”
“也可能是魔教或者与沈家做生意的其他人。”
“岳父手中掌握太多秘密。”
“他一死,有不少人都会受益。”
柳如烟身体轻轻颤抖。
她想到了沈正文失踪前见过的黑袍人。
难道真是魔教动手?
李玄看着两名女子。
“现在不是只顾着伤心的时候。”
沈若兰与柳如烟同时看向他。
“岳父是沈家的家主。”
“也是商号、粮行和田庄真正的掌控者。”
“他一死,消息很快便会传遍京城。”
李玄一字一句分析。
“沈家族老会来夺家主之位。”
“商号掌柜会隐瞒账目、侵吞银钱。”
“与沈家做生意的人会趁机赖账。”
“外部债主则会拿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欠条上门讨债。”
“最多三日。”
“整个沈家便会被无数人围住。”
沈若兰脸色苍白。
“我该怎么办?”
“我不懂商号经营。”
“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些。”
李玄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也赶紧摇头。
“我更不懂。”
“老爷从来不让我接触账房。”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玄道:“若兰虽然是岳父唯一的嫡女,却是女子,又没有经营商号的经验。”
“如烟姐虽然是续弦,却无子嗣、无股份,连沈家族老都不承认你的主母身份。”
“你们若现在贸然接管商号,只会被那些老掌柜和族老架空。”
“他们会拿假账糊弄你们。”
“甚至会把亏空全部推到你们头上。”
沈若兰神色慌乱。
“那沈家这些产业怎么办?”
“不要了。”
李玄语气平静。
沈若兰愣住。
“不要了?”
“沈家粮行、商号看起来规模很大。”
“实际上,一半以上的利润都来自见不得光的生意。”
李玄沉声道:“岳父已经死了。”
“过去的线路也会迅速断掉。”
“失去私盐、兵铁和赃银支撑,那些商号很快便会变成空壳。”
“继续留在手里,不但赚不到钱,还会引来朝廷追查和外部债务。”
柳如烟小心问道:“姑爷是想将商号关掉?”
“不只是关掉。”
李玄道:“趁沈正文死讯尚未完全扩散,将沈家在商号中的明面股份高价转出。”
“能卖多少是多少。”
“那些掌柜和族老不是想要吗?”
“可以卖给他们。”
“但必须拿真金白银来换。”
沈若兰逐渐听明白了。
“只留下不会出问题的产业?”
“不错。”
李玄点头。
“沈家主宅不能动。”
“几处干净田庄可以保留。”
“已经核实没有抵押的房契、地契和银票,也要全部握在手中。”
“至于与东城码头、漕帮和地下钱庄有关的商号,尽快脱手。”
“越快越好。”
“等那些人发现沈家失去暗中利润以后,再想转卖便晚了。”
沈若兰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
可李玄说得条理清楚。
每一条都有道理。
如今她六神无主。
除了相信自己的丈夫,也没有其他选择。
“夫君。”
“我听你的。”
“父亲留下的商号股份,全都由你来处理。”
“只要能保住沈家剩下的人,我不在乎那些生意。”
柳如烟也轻轻点头。
“我没有股份。”
“不过老爷曾交给我几张外宅的房契。”
“若姑爷需要,我也可以拿出来。”
“那是沈正文留给你的东西。”
李玄道:“只要房契干净,便由你自己保管。”
柳如烟眼神微动。
她原以为李玄会将所有东西一并拿走。
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将外宅留给她。
这种尊重,是沈正文从未给过她的。
“多谢姑爷。”
李玄看着两人。
“另外,沈家还有一人。”
沈若兰眼神微变。
“青璃。”
沈青璃。
沈正文的小女儿。
沈若兰同父异母的妹妹。
如今正在南方一座书院求学,已经许久没有回京。
“父亲的死讯要告诉她吗?”
沈若兰问道。
“可以告诉。”
李玄道:“但暂时不要让她回京。”
“沈家如今局势混乱。”
“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年轻姑娘回来,只会被卷进争斗。”
“先让她留在书院。”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
沈若兰轻轻点头。
“青璃从小便胆子小。”
“若知道父亲去世,恐怕会受不了。”
“慢慢告诉她。”
李玄伸手,分别握住沈若兰与柳如烟的手。
“从今日起,你们不需要再考虑外面的事情。”
“若兰。”
“如烟姐。”
“还有在南方求学的青璃。”
“你们只需要安稳生活。”
沈若兰抬头看他。
柳如烟眼中也泛起复杂光芒。
李玄笑了笑。
“你们负责貌美如花。”
“外面的风雨,由我来挡。”
沈若兰眼眶一红。
柳如烟低头看着被李玄握住的手,感受着掌心的,心中不由艳羡起来。
若兰命好,嫁给了一个可靠的夫君。
而自己……
想到这里,柳如烟不由黯然神伤起来。
“夫君。”
沈若兰轻轻靠进李玄怀中。
“以后沈家便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