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坊。
内堂。
两份解契文书平铺在桌案上。
鲜红的教坊司官印,已经清清楚楚落在最下方。
云泫盯着属于自己的那张文书。
看了好一会儿。
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从今日开始。
她终于不再是天音坊名册上的艺伎,也不必再听淑管事一句召唤,便去参加那些自己根本不愿意参加的酒宴。
旁边。
林允姝同样安静看着手里的解契书。
她的性子向来清冷。
平日里哪怕受到再大委屈,也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表露情绪。
可此时。
眼眶还是微微泛红。
十几年艺契。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从她们真正进入天音坊那天开始,便已经悄无声息套在身上。
曾经年纪小。
只觉得能够学琴、学舞、穿好看的衣服,已经是很多普通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等真正长大以后才知道。
天音坊愿意花银子培养她们。
自然也要从她们身上拿回更多。
银子。
名气。
关系。
甚至连她们以后要陪谁喝酒,要去哪个权贵府上弹琴,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如今。
这根绳子终于断了。
云泫忽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所有人意外的目光中,转身朝李玄郑重行了一礼。
“大人。”
“谢谢。”
声音不大。
却难得没有半点玩笑。
李玄眉头一挑。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云泫刚刚酝酿出来的感动,顿时被他一句话打散大半。
她抬起头。
有些气恼。
“我认真谢你呢!”
“本官知道。”
李玄笑了一声。
“所以才觉得稀奇。”
云泫瞪了他一眼。
可嘴角很快又忍不住扬起。
林允姝也上前一步。
没有像云泫那样夸张,只轻轻欠身。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这份人情。”
“允姝会记住。”
李玄摆摆手。
“别搞得跟卖身给本官一样。”
“本官花钱替你们解契,是因为清音阁确实需要人。”
“以后好好做事。”
“银子迟早赚回来。”
话是这么说。
可林允姝心里很清楚。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清音阁如今连真正开业都还没有。
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二十万两?
李玄今日花出去的。
是真金白银。
给她们换回来的。
则是真正的自由。
这份情。
不是一句以后替清音阁赚钱就能轻易抹平的。
另一边。
李秀满已经让人将二十万两银票全部清点完毕。
整整二十万两。
一文不少。
他心里当然高兴。
云泫、林允姝确实是天音坊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可再怎么有名气。
两个人想替天音坊净赚二十万两,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如今李玄直接拿钱赎人。
从生意角度讲。
天音坊不但没有亏。
反而赚了一大笔。
更重要的是。
不用为了两个姑娘。
得罪李玄。
这个买卖。
怎么看都合算。
想到这里。
李秀满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李掌司果然痛快。”
“今日之事既已办妥,以后天音坊与云姑娘、林姑娘之间,再没有契约纠葛。”
“若清音阁以后需要乐师、琴师,李某也愿意帮忙。”
李玄自然听得出这只是客套。
不过同样给了面子。
“李坊主放心。”
“本官今日来天音坊,是为解契。”
“不是为了砸你的生意。”
李秀满眼神微动。
这句话。
其实也是他最想听的。
李玄如今身份不同。
刑狱司掌司。
青龙金牌。
又刚刚连续办下几桩大案。
真要盯上天音坊。
别的不说。
每天派几个锦衣校尉来查账。
都够他们受的。
“李掌司明鉴。”
“天音坊毕竟经营这么多年。”
“很多规矩都是过去留下来的。”
“若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坊主。”
李玄抬手打断。
“本官没兴趣管你们怎么赚钱。”
“客人愿意花银子。”
“姑娘愿意登台。”
“一个出钱,一个出艺。”
“公平买卖。”
“谁也说不出什么。”
说到这里。
李玄语气却稍稍冷了一些。
“但若是姑娘不愿意。”
“还逼着人陪酒。”
“甚至拿艺契、例银和前途威胁。”
“这种规矩。”
“本官不喜欢。”
李秀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李玄说的是谁。
天音坊这么大。
类似情况绝不只有云泫和林允姝。
很多管事为了讨好权贵。
都会私下安排有名气的艺伎参加宴席。
李秀满平日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那些宴席。
本身就是天音坊扩大人脉的重要渠道。
但现在李玄亲口点出来。
意义便不一样了。
“李掌司放心。”
“以后我会约束下面的人。”
李秀满很快表态。
“强迫之事。”
“不会再有。”
是真是假。
李玄懒得追究。
至少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天音坊再想像过去一样明目张胆逼人。
多少要先想一想。
刑狱司掌司会不会知道。
就在此时。
一道尖锐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泫!”
“林允姝!”
“谁让你们站在这里的?”
淑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她刚才被支出去处理其他事情。
显然还不知道解契已经完成。
看到两女站在李玄身边。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昨夜私自离坊的事情还没有算清楚!”
“现在立刻回后院。”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秀满的脸。
肉眼可见地黑了。
这个蠢货!
平时狐假虎威也就算了。
今天李玄还在这里。
银票收了。
解契书也签了。
她竟然还敢摆管事的架子?
“住口!”
李秀满突然一声怒喝。
淑管事吓了一跳。
“坊主?”
“谁让你在李掌司面前大呼小叫?”
李秀满冷着脸。
“云姑娘和林姑娘已经正式解契。”
“从现在开始。”
“她们与天音坊再没有任何关系。”
淑管事愣住。
“解……解契?”
她下意识看向桌面。
果然。
两份盖着教坊司印章的解契文书。
就摆在那里。
淑管事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可是她们……”
“没有可是。”
李秀满根本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退下!”
淑管事咬了咬牙。
却不敢反驳坊主。
只能将怒火转向云泫。
偏偏云泫本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如今契约已经没了。
更不会怕她。
“淑管事怎么不继续说了?”
云泫双手抱在胸前。
笑得格外灿烂。
“以前不是最喜欢说,我们吃天音坊的,穿天音坊的,就该乖乖听话吗?”
“如今二十万两都还给你们了。”
“我倒想问一句。”
“过去那些被你逼着去陪酒的姐妹,她们是不是也欠你二十万两?”
淑管事脸色难看。
“你少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云泫冷笑。
“去年柳姐姐不肯去赵员外府里陪酒,被你停了两个月登台。”
“还有阿琴。”
“不过是拒绝一个喝醉的世家公子,第二天便被你罚跪。”
“这些事情。”
“整个天音坊有谁不知道?”
正堂外。
原本还有不少偷偷看热闹的艺伎。
听到这里。
一个个神情都发生变化。
没人敢公开站出来。
眼底却明显带着解气。
淑管事平日仗着手里掌握登台、例银、客宴安排。
没少欺负下面的人。
过去大家敢怒不敢言。
今日看见云泫当面顶回去。
心里自然痛快。
淑管事看到周围那些目光。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
“够了。”
李玄终于开口。
他并不准备让云泫继续闹下去。
今天是来解契。
目的已经达到。
真把事情扩大。
反而容易让天音坊觉得自己故意上门砸场。
没必要。
“过去的事情。”
“今日便到这里。”
李玄看向云泫。
“契书拿好。”
“走了。”
云泫虽然还有些不爽。
却很听话地闭上嘴。
林允姝也将自己的解契书小心收进怀里。
临走之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外那些曾经一起学艺的姑娘。
有人羡慕。
有人替她高兴。
也有人眼神复杂。
林允姝忽然明白。
今日离开的。
只有她和云泫。
但清音阁若真能做起来。
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人。
走出这里。
……
天音坊外。
阳光正好。
云泫迈出大门以后。
忽然停住脚步。
随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像是第一次觉得。
京城的空气都比过去自由了一些。
“终于出来了!”
她甚至忍不住原地转了一圈。
林允姝虽然没有这么夸张。
嘴角同样带着淡淡笑意。
北斋站在旁边。
看着两个姑娘。
忽然觉得李玄有时候确实很奇怪。
这个男人明明满脑子都是权力。
算计。
情报。
如何把更多东西握进自己手里。
可偏偏有些时候。
又愿意花二十万两。
做一件对眼前利益似乎没有那么划算的事情。
“接下来呢?”
云泫心情极好。
“清音阁?”
“嗯。”
李玄点头。
“梦灵儿那里正缺人。”
“你们过去以后。”
“一个琴。”
“一个舞。”
“再慢慢招人。”
“本官要的清音阁。”
“不是第二个天音坊。”
“也不是披着风雅皮子的青楼。”
“以后那里只卖一样东西。”
两女都看向他。
“本事。”
李玄笑道:
“谁琴弹得好。”
“谁舞跳得好。”
“谁画得好。”
“谁便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客人花银子。”
“买的是琴曲、歌舞和雅兴。”
“不是姑娘。”
林允姝眼神明显一动。
这恰好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云泫更直接。
“那我要当清音阁头牌!”
李玄看她一眼。
“梦灵儿还没说话。”
“你先抢上了?”
“我可以跟她比!”
“比什么?”
“跳舞啊!”
云泫理直气壮。
“我一字马比她厉害!”
北斋:“……”
林允姝:“……”
李玄嘴角抽了一下。
这姑娘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准备上车。
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
却忽然从街对面缓缓驶来。
车身没有多少夸张装饰。
只在四角悬着几枚白玉铃。
可周围护卫身上的衣甲。
已经说明来历不凡。
李氏门阀。
马车停在天音坊门前。
车帘被一只修长手掌缓缓掀开。
露出一张年轻而俊朗的脸。
李玄眼神微微眯起。
这张脸。
他见过画像。
李氏门阀年轻一代的重要人物。
也是李昭宁的兄长。
李承明。
对方隔着车窗看向李玄。
脸上带着礼貌笑容。
“李掌司。”
“久仰。”
“若现在有空。”
“可否上车一叙?”
北斋眼神微动。
林允姝与云泫也安静下来。
李玄与李昭宁最近走得越来越近。
八大门阀之一的李氏。
终于坐不住了。